没人敢吭声。
曹叡转过身。
“还有谁有话说？”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既然都没话说，”曹叡挥挥手，“那就这么定了，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走出大殿，几个老臣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
“你说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变什么变？陛下一直这样，只是以前有蜀汉有几个世家压着，蜀汉如果说联合了那咱们陛下不就没压力了，他想说什么不就是什么?”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老实听话呗，没听陛下说吗？不想去岛上凿石头就老实点。”
“唉……这世道，真是看不懂了。”
“看懂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众人唉声叹气地散去。
御书房。
曹叡靠在榻上，由鹿给他捶着腿。
“陛下，今天可真威风，”由鹿笑嘻嘻道，“那些老臣脸都绿了。”
“威风个屁，”曹叡闭着眼，“朕是手里有兵，要是我孤家寡人，这帮老狐狸能这么老实？”
曹叡又想起了那个悲壮的曹髦，驾车上了大街被当场刺死的事，确实砍了司马家太便宜他们了，就应该让他们生生世世凿石头，为什么司马家会有异心就是老爹给他打了样。
由鹿点点头，“那倒也是，不过陛下，您真信那仙长说的？什么大汉联邦，什么互不干涉？”
“信不信的，都得试试，”曹叡睁开眼，“小鹿，你说，朕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由鹿眨眨眼，“奴婢不敢妄猜圣意。”
“朕就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曹叡望着窗外，“朕小时候，见过流民，饿得啃树皮，吃观音土，肚子胀得跟球似的，在地上打滚，喊着疼，然后活活胀死。”
由鹿沉默了。
“朕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一天，朕当了皇帝，一定不让百姓再挨饿，”曹叡叹了口气，“可当了这么多年皇帝，饿死的百姓还是那么多，朕没用啊。”
“陛下千万别这么说……”
“行了，别安慰朕了，”曹叡坐起来，“仙长说得对，咱们汉人本来就少，再内斗下去，死的还是百姓，便宜的是那些蛮子，与其这样，不如联手，各管各的，一起往外打。”
由鹿点点头，“陛下英明。”
“英明个屁，”曹叡笑了，“朕就是不想跟公嗣那死胖子打，打输了丢人，打赢了更丢人，好歹也是朋友一场，何必呢。”
由鹿憋着笑，“陛下说的是。”
“行了，别笑了，去准备一下，”曹叡站起身，“朕再去趟道观，跟仙长和公嗣把这事儿定下来。”
“奴婢遵旨。”
与此同时，宛城。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
城外的工地上，几百个囚犯正汗流浃背地搬着石头，修补着破损的城墙。
柳林柳七刀也在其中。
他光着膀子，身上晒得黝黑，原来很胖现在瘦得皮包骨头，肩膀上磨出厚厚的老茧，背上全是鞭痕，现在让李南看李南都认不出来。
“啪！”
“快点儿！磨蹭什么呢！”监工的士兵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柳林踉跄了一下，咬着牙继续搬石头。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两个月前，他还是成都前街的大爷，柳七刀的名号，能让小儿止啼。
现在呢？
跟一群囚犯挤在臭烘烘的工棚里，每天搬五六个个时辰的石头，吃的是馊了的稀粥，动不动就被鞭子抽。
就因为对那个道士起了心思，结果遭了这么大的罪。
更倒霉的是，曹叡为了庆祝太子曹殷复活，大赦天下，他这死罪改成了二十年劳役。
死罪是免了，可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柳林无数次想过死。
可每次想死的时候，他就看看自己胳膊上那四个字。
升仙。
已经过了五灾了。
还剩两灾。
每次过灾，自己都心惊胆战，这五灾都拼过来了，万一呢。
柳林不知道这最后两灾是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熬过去，他就能升仙，就能摆脱这生不如死的日子。
所以他咬牙忍着。
忍着饥饿，忍着鞭打，忍着那些囚犯的欺负。
就为了那一线希望。
这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柳林趁守卫不注意，悄悄溜到了城墙边的死角。
柳林早就观察好了，这里有个缺口，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跳下去，就能逃出去，当年自己能躲过曹植杀手的追捕，也能躲过这个。
至于逃出去以后怎么办，他来不及想。
先逃了再说。
柳林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噗通——！”
他摔在河沟里，滚了几滚，浑身是伤，但命还在。
柳林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跑出几里地，钻进一片树林，他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喘气。
“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
柳林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忽然笑了。
笑得很瘆人。
“老子就知道……老子命硬……死不了……”
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继续跑。
他不敢停。
他知道，监工的很快就会发现他跑了，然后会派人来追，追上了，大概就是直接打死。
他得跑远点儿，跑到曹兵追兵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