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完全黑透了。
叶家院子里那盏白炽灯泡亮着昏黄的光,
灯下飞蛾扑棱棱地撞着灯罩。
堂屋里的灯光暖融融地透出来,
把门帘的轮廓映得模糊又柔和。
桌上的饭菜已经撤了大半,
剩下的碟碗里盛着些残汤剩菜,
几双筷子横七竖八地搁在盘沿上,
热闹过后的余温还在空气里弥漫着。
可三个老头子还没散。
孙父、叶父、叶大伯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
面前各摆着一只已经见了底的酒杯,
旁边那瓶汾酒已经空了大半,
桌子下面还放着四个空酒瓶。
三个人都是满面通红,眼神发直,
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叶母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见堂屋里的动静,
探出头来朝叶菁璇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
你看着点儿,你爸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别让他们再倒了。
叶菁璇笑着点了点头,端了壶热茶走进堂屋,
挨个给三个老男人的杯子里续上。
酒倒了半杯,又兑了半杯热茶进去,颜色看着差不离。
三个喝迷糊了的老头子也没分辨出来,
端起来又碰了一下,咕咚咕咚喝了,叶父咂咂嘴:
这酒……怎么有点淡了?
叶母在门口忍着笑嚷了一句:
你喝多了,什么都淡!
行了行了,都别喝了,该散了!
叶母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孙玄旁边说:
玄子,晚上就住这儿吧,我把东厢房的床铺好了。
你爹喝成这样,别折腾回去了。
孙玄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已经有些打盹的孙父,
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针指向九点四十。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说:
妈,不用麻烦了,我们有车,一会儿就回去了。
让爹在车上靠着睡会儿,到家了我把他扶进屋。
住这儿还得折腾您铺床叠被的。
叶母张了张嘴还想劝,
叶菁璇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轻声说:
妈,十来分钟就到了。
叶母这才点了头,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慢点开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转身又去厨房拿了几个塑料袋,
装了些晚饭剩下的菜和炸好的花生米,
塞到孙玄手里:带回去明天吃,省得做饭。
孙玄道了谢,转头去看孙父。
老爷子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呼吸均匀,红彤彤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大概是梦里还在跟老伙计们喝酒。
孙玄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爹,回家了。
孙父哼哼了两声,睁开眼皮看了看,
混沌地嗯了一下,又闭上了。
孙玄没再叫他,弯下腰把父亲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使劲往上一提,把人半扶半架着带出了堂屋。
孙母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孙父那件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
叶菁璇领着两个孩子走在最后,
明熙揉着眼睛打哈欠,
雅宁趴在妈妈肩头已经快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孙玄扶着父亲走到院门口,拉开后座车门,
小心翼翼地弯着腰把人往车里送。
孙父的身子沉,喝醉之后整个人像一摊泥,
孙玄一只手垫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托着他的腰,
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平顺地安置在后座上。
孙母跟着钻进去,把中山装叠了叠垫在孙父脑袋下面,
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明熙自己爬上了后座的另一侧,
靠着奶奶坐好,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叶菁璇把雅宁安顿在怀里,
轻手轻脚地关上车门,自己绕到副驾坐好。
妈,走了。
孙玄拧动钥匙,发动机嗡的一声响起来。
叶母站在院门口朝车里摆着手,
灯光照着她脸上的笑纹,慈和又安定。
夜里的京城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段一段橘黄色的光带。
梧桐树的黑影在车窗外一棵接一棵地掠过,
偶尔有几只晚归的麻雀从枝头惊起,
扑棱棱地飞进更深的夜色里。
后座传来孙父均匀的鼾声和明熙浅浅的呼吸,
雅宁在妈妈怀里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又沉沉睡了过去。
孙玄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
叶菁璇偏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累不累?
孙玄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
不累。今天日子过得好,心里高兴。
叶菁璇伸手过去,轻轻握了握他搭在挡位杆上的手,指尖温温热热的。
两个人没再说话,车在安静的街道上行驶。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出头了。
孙玄把车稳稳地停在院门口,熄了火。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谁家的狗低低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后门,把孙父从车里架出来。
老爷子睡了一路,酒醒了大半,
迷迷糊糊地自己迈了两步,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到家了?
孙玄应着:到了到了,爹,你慢点儿走。
孙母在后面拎着东西,叶菁璇抱着熟睡的雅宁,
另一只手牵着半梦半醒的明熙,一家人鱼贯进了院门。
安顿好爹娘和两个孩子睡下之后,
孙玄和叶菁璇才回了自己那屋。
两个人并肩躺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叶菁璇翻了个身,
把脸埋在孙玄的肩窝里,轻轻说了一句:
今天真好。
孙玄伸手揽住她,在她的发顶落了一个轻吻:
嗯,以后天天都这么好。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的时候,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明熙和雅宁起得比谁都早,
两个小家伙在枣树下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
清脆的笑声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飞了。
孙父酒醒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廊下晒太阳,
孙母在厨房里帮着叶菁璇张罗早饭。
昨天那顿大酒的余劲儿还在,
但孙父精神头不错,
看着孙子孙女在院里疯跑,
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早饭是稀饭、馒头、酱菜和一碟子煎鸡蛋。
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完,碗筷刚撤下去,
院门就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孙玄擦擦嘴去开门,果然是苏晚晴。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
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手里抱着一个硬皮笔记本和几本账册,
肩上挎着个布包,整个人清爽又干练。
孙先生,早。
苏晚晴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
笑着朝院子里扫了一眼,
看见了廊下的孙父和蹲在地上画圈的明熙雅宁,
声音放轻了些,没打扰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