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君倒是平静。她手头那摊“专精特新”的评审工作,本来就是按标准办事,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但她也感觉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别扭,以前开会,胡步云和郑国涛的意见即使有分歧,至少表面上还是一致的。
现在倒好,两个人连坐在一起都不太愿意了。
最难受的是那些地市的一把手。
以前有拿不准的事,往省委一跑,找胡步云拍个板就行了。
现在不行了,你得先想清楚,这事该找胡书记还是郑省长?找对了人,一路畅通;找错了人,轻则碰钉子,重则被两边都不待见。
和怀市委书记高长明就栽过一回。有个工业园区扩建的项目,需要省里批地。他想着郑国涛是省长,管经济,就先把方案报到了省政府。
结果郑国涛看了一遍,提了七八条修改意见,让他回去重新做。老高改了两轮,还是通不过,最后硬着头皮来找胡步云。胡步云看了看方案,说:“这个事,你应该先来找我。”
老高当时就懵了,不知道该说啥好。
私下里,地市这帮头头脑脑们聚在一起喝酒时,没少发牢骚。
有人说:“两位老板现在一个说往东,一个说往西,咱们这些干活的,到底该往哪边跑?”
另一个接话:“你往哪边跑都不对,最好的办法是原地站着,等他们打完了再说。”
第三个叹口气:“站着?站着也要被骂不作为啊!”
这种情绪,像一层薄雾,弥漫在北川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下班后,胡步云回到家,章静宜正在厨房里炒菜。
他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得很大。
章静宜端着一盘菜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每次遇到烦心事,他就喜欢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好像这样能把脑子里的杂音盖住。
吃饭的时候,胡步云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章静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跟郑省长的事,我听说了。”
胡步云抬眼看了看她,“这些事你少打听,我和老郑之间,全是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章静宜说,“工作上的事,争归争,别伤了和气。”
“你不懂。”胡步云拿起筷子又放下,“他不是苏永强。苏永强看重的是位子、是权力,是把控全局的快感,他争的是他那套东西能不能在北川落地。这种人,比苏永强难对付一百倍。”
章静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胡步云站起身,走到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北川不能乱,这是底线。”
第二天一早,胡步云刚进办公室,龚澈就拿着一个快递包裹进来,没有寄件人姓名,只写了“省委胡步云收”。
胡步云看了一眼,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封口处缠了好几圈胶带。他以为是哪里寄来的上访件,让龚澈打开。
龚澈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划开封口,剥开几层报纸,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盒子里躺着一颗黄澄澄的子弹。
7.62毫米口径,步枪弹,弹头有些发暗,像是有些年头了。
胡步云盯着那颗子弹看了足足十秒钟,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龚澈的脸色已经白了:“书记,我马上通知公安厅!”
胡步云摆摆手,拿起那颗子弹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出奇地平静:“不用大惊小怪。吓唬人的玩意,真要动手,不会寄这个。”
他让龚澈把东西装回去,原样放好,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程文硕:“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别声张。”
程文硕十分钟就赶到了。
看到那颗子弹,他的脸色比龚澈还难看,嘴唇哆嗦着说:“书记,这事交给我,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胡步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程文硕:“查是要查,但不要搞大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无非是想让我紧张,或者让别人觉得我紧张。你悄悄查,查出来是谁,先告诉我,不要声张。”
程文硕领命而去,走的时候脚步带风。
当天中午,章静宜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正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份文件,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女声,只说了一句:“你男人收到的东西,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