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散去的人不是回了家,只是退到了两条街外的县城广场上,三五成群地聚着,互相交流,天色渐渐暗了也没散。
当天晚上,永宁县城广场上聚集了将近千人,不全是拆迁户,有看热闹的、凑场子的、在网上看到了消息赶过来的。
有人在广场上支了桌子发传单,传单上印的是永宁拆迁补偿款拖了两年不结,老百姓无家可归,用词不算激烈但条理清晰,把从立项到拖延到多次承诺未兑现的过程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一早,县城的菜市场、学校门口、公交站台旁边都出现了同样的传单。
永宁县的局势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覃正文这时候才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他给赵恒昌打了电话,问昨天县政府门口的情况处置得怎么样。
赵恒昌说人已经散了,但情绪还没完全消,还得再观察。
覃正文说那就再观察观察,也别自己扛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这通电话是上午九点多打的,到了下午两点多,赵恒昌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语气比上午急了不少:
覃书记,事情有点不对了。今天上午有几个拆迁户去了那片停工的路段,把施工围挡拆了,拍了视频发到网上。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开始转发了,标题写的是长乐永宁征地补偿款拖两年,老百姓堵县政府大门,点击量已经过万了。而且昨晚在广场上聚集的人今天没有散,他们又回到县政府门口了,人数比昨天还多。
覃正文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停工路段那边是怎么回事?围挡是谁设的?
县交通局设的,怕有人进入工地发生安全事故。但那几个拆迁户是从旁边的田埂绕进去的,围挡对他们来说就是个摆设。
覃正文想了想:你现在马上让交通局的人去把工地入口彻底封死,用围挡,铁的,焊死,不能让任何人再进去。
然后你去一趟那片工地,跟拆迁户见个面,把市里今天下午开会的方案先口头通报一下,稳住情绪。我这边跟省里联系,争取尽快把钱的事定下来。
赵恒昌连声答应,挂了电话就往那片工地赶。
他赶到的时候,工地入口已经围了三四十个人,有人在拆围挡,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跟交通局的工作人员理论,声音大得隔着一百多米都能听见。
赵恒昌扒开人群挤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围挡的铁皮上。
县里的工作人员赶紧把他护住,把他从人群里拽出来,塞进旁边一辆车里开走了。
赵恒昌在车里给覃正文打电话,声音还带着喘:覃书记,工地这边秩序失控了,有人推我。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推出来了。围挡的事现在根本没法推进,群众不让动。
覃正文终于意识到,拖不下去了。
他给省里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张海潮,简单说了永宁县的情况,请求省里协调交通厅尽快把绕城公路的配套资金缺口补上,哪怕先给个明确的时间表也好。
张海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帮你催一下交通厅那边。
语气听着像是愿意帮忙,但没给具体承诺。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郑国涛的秘书,请示能不能请郑书记在全省省管县改革推进会上提一下历史遗留项目资金保障的问题。
秘书说会把意见转达给郑书记,回复等通知。
两个电话打完,覃正文心里还是没底。
省里的态度模棱两可,市里的应急资金已经拨了六十万,但面对几百户拆迁补偿的历史欠账和不断发酵的舆情,六十万连个零头都不够。
真正把局势推到失控边缘的,是第五天发生的事。
那天上午,永宁县那片停工近两年的绕城公路工地上,突然有人开了一辆挖掘机进去,说是要把已经修好的半幅路面挖掉,理由是这条路不修了,要把地退回来。
消息传得飞快,连拆迁户们都懵了,他们不知道是谁开的挖掘机、是谁授意的,但他们看到的是,路真的在被人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