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奎年忽见平阳王一身女装现身陈府,当即怔立当场,茫然无措。
待听闻其一番遭遇,立刻将人悄悄藏进了长宁郡主赵予娴所居的春和院偏院中。
自贤亲王辞世后,赵予娴便常在陈府与王府之间往来奔走。此次西山围猎,她本欲与陈维君同往,怎奈王府来人禀报,王妃染了风寒,服药之后依旧高热不退,她只得作罢,折返王府照料。
加之陈季昭亦随驾前往西山猎场,春和院一时空寂,正是藏人最为稳妥安全之处。
随行梁太医奉命为陈维君看诊,几番细细探察下来,竟丝毫未诊出小产之兆。然观其面色惨白如纸,身下鲜血淋漓不止,梁太医一时手足无措,心下慌乱不已。
他既不能亲自动手掀开林三奶奶裙底查验伤情,又要顾全自己的清誉名声,更怕稍有不慎损了太医院的体面威严,只得硬着头皮,斟酌再三,提笔拟方开药。
待梁太医离去,林允泽即刻遣人赶往益元堂,延请胡医女前来诊治。
另一边,肖玉凤礼佛方毕,便闻幼女于围场负伤而归,心头骤然一紧,当即匆匆赶往紫薇院探望。
待屋内侍女尽数屏退,陈维君方悄声将平阳王落难之事,一五一十禀与母亲。她心中清楚,若要使平阳王在陈府安然隐匿,少不得母亲从中周全。
肖玉凤望着女儿鲜血淋漓的大腿,本欲厉声斥责,可话到唇边终是不忍,只化作一声沉沉叹息。
皇子亲王固是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可在她心中,自己的女儿亦是捧在掌心的至宝,纵是天家贵胄,也不及女儿性命重要。
如今女儿为护王爷伤了自己,她纵有千般担忧,又怎忍再多加苛责?事已至此,唯有先将人妥善藏匿,再徐徐筹谋后路,断不能叫女儿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她当即遣了心腹婆子并得力丫鬟严守春和院门户,每日膳食皆由秋蝉亲自送入,旁人不得插手。又对外宣称,陈亦钧在王府不慎负伤,郡主要侍奉王妃,无暇兼顾幼子,故而接回陈府静心调养,闲杂人等,一概不许擅入打扰。
又暗中传信,令赵予娴携孩子们在王府多住些时日,叮嘱亦钧务必深居简出,切勿轻易露面。
陈奎年唯恐平阳王在院中烦闷,特意遣人送去各式新鲜玩意儿,以供消遣。
每日易大夫也会为他清创换药、料理伤口。
赵禧稹在陈府除却不得随意出门,日子倒也过得闲适自在。
林允泽与陈维君商议后决定将王爷在陈府静养之事,先传与陈维芳,再由她入宫面禀皇后。盖因围场当日,唯有他二人中途离场,若次日便由林允泽入宫觐见皇后,难免惹幕后之人猜忌,恐会徒生变数。
恰好前几日,李云初蒙皇后怜爱,留在宫中盘桓多日,归府时更得皇后娘娘诸多赏赐,恩宠甚隆。陈维芳此时入宫谢恩,也就名正言顺,合乎情理,纵有旁人窥探,亦难寻半分破绽。
陈维君命丫鬟取来素笺笔墨,援笔疾书数语。书罢,将信笺折作细条,纳入一枚镂空金镯之中。
此镯乃她亲往银楼量身定制,镯身精雕如意祥云,缀以数颗红宝石点缀,外观精巧华美,内里却暗藏中空暗槽。自李青安前番遭禁足幽闭之后,姊妹几人便定下这般隐秘传信之法,今日恰好派上用场。
待将暗槽扣合妥当,她才扬声唤心腹丫鬟绿萝近前。
“绿萝。” 陈维君将金镯递于她,“你往李府走一趟,此物务必亲手交予长姐,速去速回。”
绿萝紧紧攥住金镯,快步退去。
坤宁宫内,皇后薛安之双目赤红,神色悲戚,望着赵锦曦道:“我不信稹儿仅凭步行,便能误入猎场最深处,更不信他当真被那畜生吃了!若那棕熊真吃了稹儿,又是谁将它斩杀的?此行围猎,射杀棕熊乃是泼天功劳,为何无人出面认领?”
赵锦曦温声安抚:“你莫急,我已命刑部和大理寺彻查此事。又令陈季昭亲率一千羽林卫驻守该处,仍在四处搜寻稹儿的踪迹。那头棕熊我未曾下令将它碎尸万段,便是想剖开它的腹内,瞧瞧是否真的有…… 有……”
“不会的,稹儿绝不会被那畜生所害!”薛安之厉声打断道,“他素来聪慧机敏,临危不乱,便是身陷险境,也定能寻得生机。他定不会折损于此,许是迷路,许是为人所困,暂不得脱身罢了。” 薛安之似在安慰自己,亦似在说服皇上。
赵锦曦望着痛不欲生的皇后,心中亦十分沉重,他柔声宽慰道:“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我早已吩咐下去提前备办,定要为你好好庆贺一场。你我同心相守二十余载,何曾有跨不过的难关?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与你一同面对。稹儿素来福厚,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平安归来。”
此时的二人不是皇上也不是皇后,就像是一对寻常的夫妻,唯有相濡以沫的温情,与对骨肉平安归来的殷殷期盼。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宫墙染得一片凄艳。宫道上,车马疾驰,蹄声踏碎了黄昏的静谧,卷起满地尘埃。
公主赵蒂安骤闻幼弟失踪,惊惶无措,心急如焚。当即携驸马穆胜元,轻车简从,奔着宫门而去。
赵蒂安长赵禧稹七岁,自其垂髫总角起,便视若珍宝,疼惜有加。赵禧稹生性跳脱,顽劣不羁,虽屡犯过失、常闯祸端,却独对长姐言听计从,亲昵黏缠,终日 “姐姐” 唤个不停,姐弟二人情谊深厚,非寻常可比。
骤闻幼弟围场失踪之噩耗,赵蒂安心口如遭重锤猛击,窒闷难当,眼前阵阵昏黑,身形摇摇欲坠,几欲栽倒。幸得身旁侍女及时搀扶,稍定心神,那强忍的悲恸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
马车上,赵蒂安一路泪落不止,衣襟湿了大半,满心皆是幼弟安危。驸马穆胜元坐于身侧,见她悲痛欲绝之态,心疼不已,遂温声宽慰:“公主且莫过于焦灼。王爷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车驾甫一停稳,二人便快步下了车,赵蒂安此时顾不得宫规礼仪,疾步穿行于幽深回廊间。
进入殿中,见皇后悲恸难抑、泣不成声,赵蒂安心头骤然一酸,眼眶再度湿热。她轻步上前,本想开口劝慰母后,可话到唇边,方知千言万语在此刻皆显苍白无力。母女二人只得相对而坐,默然垂泪。
穆胜元将殿内宫人尽数遣退,只留雁南、雁真两位皇后心腹女官在侧侍奉,方才轻声启奏:“母后,王爷此番遇险,恐非寻常意外,乃是有人暗中筹谋所致。”
薛安之与赵蒂安闻言,同时抬眸望向他。
穆胜元续道:“儿臣在王爷坐骑遇害之处,寻得几处线索。古榕树干上留有男子鞋印,痕迹极浅,不细察难以辨明。想来当时王爷已知有人要加害于他,故而弃马登树,折枝遮掩,这便是地上散落诸多树枝的缘由。
可他终究还是被人发现,歹人以箭相逼,迫他现身-----儿臣已令羽林卫攀树查验,树干上确有箭痕;树下亦有鞋印,乃是王爷跃下时所留,虽被人刻意抹去,但仍有些许宫靴印记依稀可辨。故而母后切不可一味悲恸,需尽早查出幕后主使,方能为王爷寻得生机。”
“你是说,稹儿或许还活着?” 薛安之眸中骤起光亮,欣喜望向穆胜元。
穆胜元颔首道:“王爷多半藏身某处,只是眼下不便现身。当日王爷身陷险境,被人暗中所救 —— 不然那熊,又是何人所杀?儿臣亦仔细查验过熊尸口鼻,并无残骨碎肉。”
他稍顿,面色微沉,又道:“只是父皇已然遣刑部与大理寺前往围场勘验,若他们得知王爷还活着,只怕会用尽一切办法将王爷找出来灭口,到那时,便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薛安之拭去泪痕,眼底骤然翻起一抹狠戾:“那便将那畜生碎尸万段,再将痕迹尽数抹去,叫刑部与大理寺之人查无可查。”
薛安之转身步至案前,提笔疾书数行,末了,拿出凤印重重钤下。
她将懿旨折起递与雁南,急道:“速将此物交予苏进,令他即刻备马,星夜赶往西山猎场。务必嘱他亲自盯着,将那头熊尸烧得尸骨无存,再剁为碎片,尽数抛入河中喂鱼 —— 半点痕迹不许留存!”
雁南双手接过懿旨,转身快步出殿,衣袂带起一阵急风,转瞬便消失在廊下。
薛安之望着穆胜元,声音微哑:“那驸马可知稹儿现下身在何处?”
穆胜元摇头道:“这儿臣委实不知。不过母后尽管安心,只要王爷尚在人世,不出两日,必定会设法传信入宫。母后这几日仍需故作悲戚,暂且瞒过朝野众人,先护得王爷周全。儿臣自会暗中遣人查访王爷踪迹,一有消息,即刻入宫回禀。”
赵蒂安满脸倾慕,凝望着穆胜元,道:“驸马心思果然缜密,只凭蛛丝马迹便能推知前情,不负状元之才。有驸马在侧,我便能安心了。”
穆胜元温声应道:“公主过誉。公主素来敬重家母,全无金枝玉叶的骄矜之态,我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如今事涉危急,我自当竭尽心力,护公主周全,亦助母后与王爷渡过此番劫难。”
赵蒂安蹙眉娇嗔道:“驸马为何刚才不说,害我白流这许多眼泪。”
穆胜元道:“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此事半分疏漏不得,方才若非无人在侧,我亦不敢轻言出口。况且,也需公主那般真切模样,方能迷惑住幕后之人,不叫他们起疑。”
薛安之眸中暗含嘉许之色,颔首赞道:“胜元沉敏知机,谋事有度,既懂藏锋守拙,又知审势行权,有你在蒂安身侧守护,既是公主之幸,亦是宗室之幸。”
穆胜元躬身谦道:“母后过誉。儿臣不过是尽人子、人臣、人夫之本分,不敢当此盛赞。况且公主体贴温良,待儿臣和家人至诚,儿臣护她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
薛安之闻言,眼底漾出几分温和笑意:“你二人相敬相惜,同心相护,本宫甚感欣慰。往后诸事,你且放手去做,宫中自有我为你们坐镇。”
“天色已暗,再不出宫,宫门便要下钥了,你们早些回去吧,万事小心。”
“母后保重身子,儿臣告退。”
薛安之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叩着案沿,方才温和的神色渐渐褪去,眸底重又凝起一片深不见底的沉肃。
这宫中欲置他母子三人于死地者,唯有甘家一党。
稹儿虽生性跳脱,却天资聪慧,甘家所谋何事,他心中自然清明。自前番东宫出现伪信一事后,他唯恐兄弟二人嫌隙暗生、同室操戈,直接将他父皇亲授的差事推辞了,只故作浪荡疏狂之态,掩人耳目。
即便他刻意藏拙扮愚,依旧被甘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想到此处,薛安之胸中怒火翻涌,几欲破胸而出,指节攥得发白,眼底寒意森森。
此前甘松涛几番筹谋算计,尽皆落空,反被她逐一拆穿、凌厉回击。可此人狼子野心不死,竟想卷土重来,不肯罢休。
既敢动她孩子,那休怪她狠戾绝情,不留余地。
次日,将将三岁的二公主赵美琳,随宫人于御花园蹴鞠嬉戏。小球滚得甚急,竟径自窜入偏僻花丛里。
公主命宫人止步,自己迈着小碎步蹒跚追去。正俯身拾球之际,忽见一头通体雪白的狮犬自花丛中跃出,对着她频频作揖、绕身打转,憨态可掬。
那犬毛色莹白,温顺灵动,摇头摆尾甚是惹人怜爱。公主年仅三岁,素日娇养深宫,何曾见过这般鲜活小兽?贵妃膝下四子,仅此一女,且最为年幼,宠爱备至,宫中猫犬之物一概不许豢养,唯恐伤了她。
故而二公主初见此犬,只觉新奇可爱,一时欢喜忘形,当即拾了彩球,欢欢喜喜追着白犬,一路奔入那荒废冷寂的偏殿之中。
宫人久不见公主踪影,心下惶急,四处呼寻,待寻至荒废偏殿时,甫一入院,便见那颗彩球孤零零滚落在井沿之侧。
众人顿觉不祥,慌忙探身望去,只见二公主早已溺毙于院内废井之中,惨状凄凉,令人不忍卒视。
消息传回永福宫中,如惊雷劈裂平静。
彼时贵妃正临窗闲坐,欣赏着新制的首饰,眉宇间藏着难掩的喜悦。
自平阳王围场失踪,满朝震动,几番搜寻皆无踪影,她便知,事态正一步步朝着父亲所谋之局推进。
她面上只作忧心忡忡之态,心底却早已暗喜不已,憧憬着日后亲子登临太子之位,自己稳坐后宫之巅的风光光景。
忽闻宫人大呼 “公主出事”,她初时不信,待听得 “溺毙废井” 四字,浑身血液瞬时冻结,方才的意气风发轰然崩塌,眼前一黑,竟当场直直晕了过去。
消息传到坤宁宫,薛安之嘴角轻扬,眼底戾气翻涌。她从前不曾动甘迎双膝下诸子,是不愿双手沾染太多血腥,更想着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该累及无辜稚子。
可他们既敢对她的稹儿下此毒手,将他活生生丢去喂熊,那就休怪她不顾情面、大开杀戒,只盼甘迎双能承受得住这后果。
醒来后的甘迎双哭得肝肠寸断,纵有皇上温言抚慰,亦难平其锥心之痛。
望着女儿冰冷惨白的小脸,甘迎双只觉肝肠寸断。昔日绕膝承欢、娇憨亲狎之态,软语呢喃轻唤 “母妃” 之声,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而今音容永隔,再无相见之日,一念及此,她便痛彻心扉,泪如雨下。
她陡然抬目,厉声泣道:“皇上,定是皇后所为!平阳王围场失陷,皇后必是迁怒臣妾,怀恨报复,故而狠下毒手,害臣妾琳儿!”
赵锦曦沉声道:“你休要胡思乱想。皇后素来端庄知礼,执掌六宫以来,行事公允,从未有过害人之举。她虽与你不睦,却从未借权势刁难过你和几个皇儿。如今她痛失爱子,已是悲痛欲绝,这两日闭门不出,终日昏睡不起,自身尚且难顾,又怎会加害琳儿?想来是你悲恸过甚,心神错乱,才会有此臆测。”
“皇后绝非皇上所想那般端庄纯良、与世无争!她表面上温婉持重、执掌六宫公允有度,实则心机深沉!皇上,您莫要被她伪善的面目蒙蔽了 —— 她痛失爱子是真,可她将这份悲痛早已化作蚀骨怨毒,迁怒于我儿,这才痛下杀手!您若再被她蒙蔽,往后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性命葬送在她手中!”
“你今日所说之言,朕就当没有听见,只当是你痛失爱女、心神恍惚,才口不择言。此事朕会严查,但你休要再无端攀扯中宫。”
“皇上……”
“好了。” 赵锦曦语气一沉,打断她,“伺候二公主的一众宫人护主不力、玩忽职守,尽数杖毙,你好生静养,朕尚有奏折要批,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赵锦曦起身拂袖而去。
甘迎双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眼底恨意翻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满心都是不甘和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