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走的时候,一股腐臭的气味顺着风飘了上来,铭安眼底的血色慢慢消退,跟着长赢和银铄渐渐深入。
石壁上已布满青苔,土梯还有些湿滑。黑,连束火把都没有,黑暗中很难辨得清方向,只知道走了很久。
周围变得更冷了,想来是走到了一处很开阔的地界。银铄一拍大脑袋,才想起来带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不亮这片黑,却带来摇曳的暖色。
墙上舞动的火尖儿像是冒出来的笋,挣扎着向上,可却顶不破这天,夭折在半路。墙边钉了许多钉子,钉着他们逃生的路,镣铐上还有殷红的血。
这里兽去楼空,没有兽,也没有呼喊声,似是一阵阵哭声还在回荡,还有那被禁锢的小小的爪子垂落的“咚”响。
铭安蹲下身去,拿起其中一个镣铐观看着,“和当初锁住我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爪腕和脚踝的区别了……”
“吾的已将这方圆十里内所有兽的气息尽数标记。那条逃走的长条虫,还有他的同伙……吾会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用命偿还。”
将那副镣铐从铭安手中接过,放入自己的空间戒指中,“这些罪证,吾替王收着。待查清这背后的所有余孽,微臣会将它们熔成铁水,浇筑成墓碑,刻上那些畜生的罪行。”
“长赢……”铭安的声音很轻,“报官吧……”
“报……报官?师兄,你真的只想报官?”
银铄有些难以置信,脸上写满了心疼与不甘,可当他看到铭安眼底血色褪去后的那份平静,所有想要冲口而出的暴烈话语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行,咱听师兄的。”
大爪子使劲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将惊雷棍往前一举,照亮了通往更深处的幽暗甬道。
“咱现在就上去找官府的人!不过师兄,咱得先把这地底下所有的证据都给翻出来。既然要报官,就得让那帮畜生一个都跑不掉,全都吃够牢饭!”
“……好。”
将那单薄的身影轻轻拥入怀中,“既然王选择了这条路,微臣便替你将所有证据收集齐全,一个不漏地呈给官府。”
“那条逃走的长条虫,还有他背后的余孽,吾的已将他们的气息尽数标记。待官府拿人时,微臣会确保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松开怀抱,转向甬道,“银铄,照亮前路。吾们这便将这地底的罪证搜个干净,让那些畜生在大牢里度过余生。”
“我只是还没有想好如何面对,把以前的所有遭遇让他们再体会一遍,还是直接杀了他们?”
“似乎不公平,可哪有那么多的公平。我完全可以拜托你们两个杀到底,可蛇鼠一窝,一窝连着一窝。杀不干,除不尽。”
“我总以为不去看就可以粉饰太平,若一切倒退……”
铭安抬头看去,似乎穿过了地洞看向天边的两轮月亮。像一双眼睛,神的眼睛,清冷、无情。
淅淅沥沥,甬道上方的洞口传来一阵雨。洞里变得更潮湿,想用一场泪洗去这世间的污浊,可眼泪的温度转瞬即逝,还未落便一地寒凉,消散在累累罪际之间。
“王若非乱了心绪,不会说这些。报官有报官的磊落,寻仇有寻仇的痛快,无一条路是十全十美。”
“所以王不必急着做决定。吾的棋局已铺开,所有气息尽在子落之间。你何时想折返,吾便为你杀;你何时想收手,吾便为你收。杀得尽也好,杀不尽也罢,吾守的是你,不是对错。”
雨势渐起,砸在头顶泥板上,滴答声混成一片。长赢仍未挪开,只是微躬,让那小鹿能靠进他阴影中不被淋透。
碧蓝的眸子终于从天上移开,“再站片刻便上去,夜雨浸透皮毛,于你伤势无益。今夜不做决断也无妨,王累了,还有吾在。”
“雨下大了,师兄。”
“咱嘴笨,讲不出长赢大哥那些金贵话。可咱知道,师兄不是想粉饰太平,只是……可师兄啊,你信长赢大哥,也要多信信咱。”
“咱去把上头的洞口用板子遮一遮,再找块油布把这些罪证都裹严实。等官兵得了信,保准让这些血迹斑斑的镣铐,一样不少地摆在公堂上。”
铭安佯装生气的弹了弹银铄的鼻子,“傻小子,我怎会不信你。等雨小些,咱们就回斋内,明天此地……自见分晓。”
“咱……咱知道师兄信咱!就是这雨点子太急,咱心里急得慌,才说那些傻话。”
他抬起头,见雨势终于渐渐收小,将自己的外衫扯了下来,朝铭安递过去。
“师兄,这地洞口风凉,你身上都湿透了。咱这外衫虽不金贵,可好歹是咱捂热乎的,你先披着,别冻出病来。等到了外头,咱背你走回斋里,这样快些,也暖和。”
铭安接过了外套,“那一会儿银铄可得跑快点,听说啊~跑快点雨就不会落在身上!”
“师兄这法子好!咱别的不在行,跑起来可从不含糊!”
“来,师兄你把爪爪搭上来,咱这就背你跑。山路泥滑,师兄你千万别下去踩泥,咱这厚脚掌稳得很,保证比那些官府的快马还利索!”
银铄直接蹲下,只等背上的重量一沉,便朝着林间斋的方向飞奔。
铭安趴在银铄背上,朝着长赢递了一个眼神,“看看某只大老虎,能不能跟上我们林间斋飞毛腿的速度喽!”
长赢瞧着银铄背起铭安撒腿就跑,没急着动,只站在原地看那抹身影在犬兽人的背脊上轻轻颠簸,耳尖还挂着雨水,尾巴却已恢复了几分活气。
直到二兽跑出数丈,长赢才慢条斯理地抬步。在泥泞山道上如流云掠过,衬衣在雨后夜风中猎猎翻动,脚下未沾半点泥星。
他始终与银铄保持着两臂之遥,不远不近,将前方那两只欢脱的小兽牢牢罩在自己的棋盘领域之内。
“若真叫你们甩下,吾这身「云间月」,倒不如废了喂狗。”
忽的足尖一点,只一瞬便凌空越过二者头顶,落在最前方一株古松之上。
“不过今夜,这头名让给银铄。王且安安稳稳趴在后面,吾得把路清干净,免得哪个不长眼的借着雨雾靠近。到斋前若淋透了,吾再给你烧一锅驱寒的热汤。”
一路平安,等三兽回到斋内的时候,师傅屋里的烛火刚熄,大师兄那边也传来关门的声音。
“银铄快去洗个热水澡,免得染了风寒。”铭安从银铄背上滑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雨滴。
银铄看着铭安伸过来的爪,下意识地弯了弯腰,把脑袋往低处凑了凑,想让他擦得省力些。待那带着凉意的爪收回去,才直起身子,甩了甩脑袋,白色毛发上的水珠四溅开去,像只刚从溪里钻出来的大白狗。
“诶,师兄不擦没事,别沾咱这一身臭汗。你快点跟长赢大哥回屋,把湿衣裳换了。咱这就去后头净房,冲个滚水澡,回头再来给你守门。”
说完,又偏头朝长赢咧嘴一笑,“长赢大哥,今晚你也费神了。等咱洗完,换身干爽短打,厨房里若还温着水,咱再搬一桶来放在师兄房门口,省得起夜要用热水还得跑远。”
说罢,也不再多话,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铭安用力招了招大爪子,压着嗓门道:
“师兄,夜里睡不踏实也别怕。咱洗快了,一会儿准回来给你把风!”
随着银铄远去,长赢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着一路上铭安给银铄遮雨,后背整个洇了,赶紧把铭安拉进了屋子:“吾王湿透了……”
“银铄还小,何况我还是师兄。”铭安拿起布巾擦了擦脸。
“吾记得师傅说过,吾王比银铄还小吧……”
听到长赢的话,铭安动作一顿,“我还真忘了,如今的我多大了,一直以为过了很久……”
长赢见铭安一动不动,心头一紧,“不记得,便不必勉强。”
“吾王的大师兄、师傅,还有吾,都会替你记着。往后每过一年,吾亲手给你下一碗长寿面,攒着攒着,便再也不会忘了。”
终究没让铭安再开口,只将热帕子重新浸了热水,单膝跪在榻边,去擦铭安的毛发,口中低低补了一句:
“若真想知道自己多大,等这连环案结了,吾陪你去访那山羊大夫。他见过当年的你,或许能替你补回些旧日轮廓。但今夜别想了,先把衣裳换下,吾去厨房提热水。你这一身湿气不散,明日又该躲着吾装病了。”
“长赢可还记得自己多大?”铭安笑了笑,并没有纠结。
长赢见铭安笑了,眉眼间那点暗悔才稍稍散开。
“吾的年岁,不过是一串没有名字的晨昏。”
“醒来时打一场不知为谁打的仗,困了倒头睡去,再醒,世间已有人替吾把战死者的骨头都埋成山了。若叫吾认真算,倒还不如替王记这一顿饭凉没凉、这身衣裳干了没有,更有滋味。”
嘴上说着,爪也没停。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里衣,抖开铺在膝盖上,“所以王问吾这些,倒让吾有些得意。”
“旁人都说吾是怪物,只有王会把吾这些没头没尾的岁月当个正经事来问。但今夜已晚,你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吾去温一壶姜茶。等被窝暖了、茶气漫了,你想同吾算多少年岁,吾都坐在这儿,一样一样讲给你听。”
铭安点点头,换了身衣服,“长赢也换身衣服吧,换完去院儿里坐坐,雨后的空气难得清新。”
长赢回到屋中不过片刻,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干爽衣袍。青灰外衫松垮地罩在宽肩之上,衬得他一向冷厉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
怀里稳稳托着一只茶壶,走到院中那方被雨洗了一遍的石桌旁,将茶壶搁下,又返身取了只厚实蒲团搁在铭安身侧。
“雨后潮气重,坐着可以,但别离吾太远。”
“方才换衣时,吾听后山溪水涨了不少。”
茶汤注入矮碗,长赢推至铭安面前,“明日若案情暂结了,吾带你去溪边透透气。钓几尾鱼,再在岸边生堆小火,省得这满山雨气闷在胸口。”
犹豫片刻,开口说道:“王若觉得累,便靠过来。吾坐得稳,不会叫你沾了半点寒。”
“等个日出可好?”铭安看向长赢,眉眼弯弯,胳膊拄在桌子上就着月光饮茶。
“若等日出,这里不够高。”
“后山那条旧石阶尽头有片平崖,平日少兽上去。若王不急,待天边将亮未亮时,吾用云间月带你上去。”
偏头看了铭安一眼,提起茶壶,重新把碗里的茶汤添满,一缕灵力顺着瓷壁流过,将茶气始终锁在温热里。
“离天明还早,你靠着吾眯一会儿。”
“吾会醒着。待第一缕光翻过后山云层,吾再唤你。那时晨露半干,风不刺骨,正适合观日出。”
“若是觉得冷,便把爪放进吾掌里……”
铭安把爪放进了长赢的大掌里,摇了摇头,“这里就好,世间一隅。或许等得就是这天光漫过院落,落在你我身上。那一定是暖的,晒尽水汽,将阳光藏进毛发里。”
“王要等的,从来就不单是日出。”
“真正的光不是跨越荒原而来的,而是这样一寸一寸地漫过院墙,先落进你的发,再落进我的掌,最后才肯老去。”
他笑了一下,胸口似乎也随着那未明的天光泛起一片温热的酸意。
“吾从前以为,等一个日出,要有高山、有云海、有脱离尘世的壮阔。可今夜才知,最好的天色,原来是你我哪也不去,只坐在旧石桌旁,等它自己找过来。”
“睡不睡都依吾王。若困了,便靠着吾。若想一直等到鸟鸣,吾就陪你把这一隅天光,守到最澈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