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江厌离抱着襁褓中的金凌,正站在殿内不远处,脸色因匆忙而泛着薄红,眼眶微微泛红,望着他的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恳求。
她身上还穿着宴客的衣裙,显然是听闻殿内变故,匆忙从后堂赶来的。怀中的金凌似乎被周遭的动静惊扰,小眉头皱着,却很乖,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喧闹的世界。
魏无羡看着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旧识。“江姑娘有事?”他刻意用了疏离的称呼,刻意拉开了距离。
江厌离被这声“江姑娘”刺得心头一涩,嘴唇动了动,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才声音微哑地开口:“阿羡,我……我听说了穷奇道的事,你没事吧?”
魏无羡的眸光在江厌离泛红的眼眶和怀中婴儿懵懂的小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有劳江姑娘挂心,魏某无恙。”他语调平稳,客气疏离,仿佛在回应一个陌生人的关心,将“江姑娘”三个字咬得清晰而刻意。
江厌离的心重重一沉,抱着金凌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让怀中的孩子发出不满的细微哼唧。
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意,往前迈了小小一步,声音带着恳求:“阿羡,我知道爹娘他……他们做了很多错事,伤透了你的心。可是,我们终究……”
“江姑娘,”魏无羡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远,“过往种种,我已与江晚吟说清,也与你父母了结。从今日起,我与云梦江氏,再无瓜葛。‘我们’一词,还请慎用。”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中的金凌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丝毫旧日的温情,只有一片对待无关之人的漠然。
“至于金凌小公子,”魏无羡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恭喜江姑娘与金公子喜得麟儿。他日若有缘,或可见面。若无缘,也各自安好,不必强求。”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他不会是金凌的舅舅,江厌离也不再是他的“师姐”。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形同陌路。
江厌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金凌柔软的小被子上。
她看着魏无羡,看着这个曾经在她面前撒娇耍赖、会甜甜叫她“师姐”、会为了她一句想吃莲藕排骨汤就下河摸半天藕的少年,如今却用如此陌生的眼神和语气与她划清界限。
金子轩见状,心头怒火与心疼交织,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将妻儿挡在身后,对魏无羡怒目而视:“魏无羡!阿离是你的师姐!她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就算与江家有怨,又何必对她如此绝情?!”
魏无羡的目光从金子轩愤怒的脸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在江厌离泪流满面的容颜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似乎有极淡的波澜掠过,但转瞬即逝,归于更深的沉寂。
“金公子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江姑娘……确实从未主动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在莲花坞的那些年,她对我不错。一碗莲藕排骨汤,一份糕点,几句关切,我都记得。”
江厌离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抓住了一线希望。
可魏无羡接下来的话,却将她那点希望彻底掐灭。
“可那又如何呢?”他微微侧头,仿佛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她从未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可她也从未……真正信过我,护过我。”
“江姑娘,你扪心自问,”魏无羡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她的泪水,看到她心底最深处,“当年在莲花坞,你母亲虞紫鸢是如何待我,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羞辱、甚至构陷,你真的毫不知情,从未察觉吗?”
“我……”江厌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些年母亲对魏无羡的苛责,父亲看似维护实则疏离的态度,她都看在眼里,只是她习惯了顺从,习惯了粉饰太平,习惯了告诉自己“一家人哪有隔夜仇”、“阿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阿爹是疼阿羡的”。
她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用温柔和汤水去填补那些看不见的裂痕,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维系住表面的和睦。
“你不知道,或者,你不想知道。”魏无羡替她说出了答案,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后的疲惫与了然,“这不怪你。在莲花坞,你是江家的大小姐,是虞紫鸢的女儿,是江枫眠的女儿。你能给我的,已经是你能给的全部了。我感激你那些年的善意,但也仅此而已。”
“可阿羡……”江厌离的泪水涌得更凶,声音破碎,“我……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我……”
“我知道。”魏无羡再次打断她,语气甚至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疏离,“所以,我今日没有为难你,也没有迁怒于金凌。过去的那些‘好’,我记着,但那些好,连同莲花坞那些年的收留、养育,我已经用一颗金丹,与江晚吟彻底了结清楚了。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他抬眼,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金子轩,又落回江厌离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江姑娘,从今往后,你是金氏的少夫人,是金凌的母亲。而我魏无羡,是夷陵老祖。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也请金公子与金夫人,往后莫要再以‘旧识’、‘故人’相称,徒惹是非。”
“阿羡!”江厌离终于哭喊出声,抱着金凌的手臂颤抖得厉害,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明白,魏无羡这番话,是彻彻底底的诀别。他不仅斩断了对江家的最后一丝眷恋,也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那点仅存的、脆弱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