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儿子听了方别的话，眼眶一红，声音有些发颤：“方大夫，您真是......活菩萨！我们听您的，住院！住院！”
方别点点头，转头对郑敏道：“立刻联系住院部，安排床位。先予吸氧，半卧位，减轻心脏负担。急煎一剂葶苈大枣泻肺汤合苓桂术甘汤加减：葶苈子12g，大枣10枚，茯苓20g，桂枝9g，炒白术12g，丹参15g，红花6g，车前子15g（包煎），泽泻12g，炙甘草6g。浓煎，频频温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用艾条温灸肺俞、心俞、足三里，以温阳化饮，通脉宁心。注意观察尿量，记录出入量。”
郑敏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跟了方别这么久，已经习惯了老师在危急时刻的果断与精准。
这个方子，泻肺逐饮、温阳化气、活血利水，三管齐下，正是针对痰热壅肺、水饮凌心、心脉瘀阻这个复杂证型的精准打击。
老太太的儿子连连点头，又有些不安地问：“方大夫，我娘这病......能治好吗？”
方别看着他紧张的神色，语气温和：“急性期控制住了，就还有很大的好转空间。老人家这病是多年积累下来的，不可能三五天断根，但只要积极配合治疗，慢慢调养，缓解症状，提高生活质量，是完全可行的。你们家属要有信心，也要有耐心。”
汉子抹了一把眼睛，重重点头：“哎！我们听您的！”
方别又转向郑敏：“郑敏，你跟住院部说一下，这位大娘的床位尽量安排在离护士站近的位置，方便观察。用药后如果出现喘促加重、烦躁不安或者尿量明显减少，随时叫我。”
“知道了，老师。”郑敏应下，扶着老太太慢慢起身，往住院部方向走去。
方别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微微舒了口气。
这种病例在农村太常见了，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危重，说到底，还是基层医疗条件太薄弱，群众缺乏基本的健康知识和就医意识。
这也是他下定决心要把试点工作做深做实的根本原因。
他收回思绪，在诊桌前坐下，拿起下一份病历。
门又被敲响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搀着一位老大爷走进来，老大爷一手扶着腰，脸上表情痛苦，走路的姿势僵硬而别扭，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方大夫，您快给我爹瞧瞧，他这腰今早起来突然就动不了了，翻身都疼得直冒冷汗！”妇女急切地说。
方别示意老大爷在诊察床上趴下，然后走上前去，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着老人家的体态和步态。
他轻轻问道：“大爷，您是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一下子扭着了？”
老大爷趴在床上，闷声回道：“是啊，方大夫。早上起来穿裤子，弯腰一提，就听咔嚓一声，腰底下像断了根弦，登时就动不了了。这会儿右腿也跟着麻，使不上劲儿。”
方别点点头，伸出手去，从老人的颈部开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轻轻按压，一边按一边问：“这儿疼不疼？这儿呢？酸不酸？”
当他的手指按到腰四、腰五的位置时，老人家明显身体一僵，倒吸一口凉气：“哎哟！就这儿！疼！跟针扎似的！”
方别又让他屈膝，抬腿，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观察活动受限的范围和疼痛的放射方向。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是急性腰椎间盘突出，椎间盘压迫了神经根，才会导致腿部放射痛和麻木无力。
在农村，这种病在中老年劳动力中非常常见，往往是因为长期弯腰负重，加上一个不当的突然动作诱发。
“大爷，您这是腰椎间盘突出的急性发作。”方别解释道，“相当于腰椎骨之间的垫子，被挤出来了，压到了旁边的筋，所以腰疼，腿也跟着麻。”
老大爷一听，有些慌：“那、那怎么办？会不会瘫了？我还能下地干活不？”
方别笑了，接着说道：“您别怕。这种病在我们临床很常见，只要处理得当，大部分人恢复得都不错。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这急性的疼痛和炎症止住，让神经根周围的水肿消下去，再把那个突出来的垫子给推回去，或者让它自己回缩一部分，症状就能大大缓解。”
他转向郑敏的口述记录：“记。暂以针刺治疗，配合手法复位，先解其急。取穴：腰夹脊（患侧突出节段）、肾俞、大肠俞、委中、阳陵泉、昆仑。针用泻法，平补平泻，留针二十分钟，每隔五分钟行针一次。起针后，行腰椎斜扳法复位。”
方别净了手，从针包里取出几根银针，在酒精灯上燎过，又用酒精棉球擦拭了穴位局部皮肤。
他的手很稳，拇指、食指上的茧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那是长年持针、捻药留下的印记，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第一针刺入腰夹脊穴，方别的动作轻快而精准，几乎没有让老人家感到额外的疼痛。
他捻转针柄，手指感受着针下的阻力变化，直到得气感传来，才停下动作。
“大爷，现在感觉怎么样？酸胀感往下传了没有？”
老大爷闭着眼，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有......有。一股酸胀劲儿，从腰上往下，到大腿根儿了。”
“好，这是得气了。您放松，别紧张。”方别又依次刺入肾俞、大肠俞、委中等穴。
针刺委中时，老大爷的右腿不自觉地弹动了一下.
方别心中有数，这说明神经的传导反应还在，预后会比较好。
二十分钟后，方别起针，又在老大爷的腰部涂上少许跌打药酒，开始进行手法复位。
他让老大爷侧卧，患肢在上，屈髋屈膝，身体自然放松。
方别一手按住肩膀，一手略略推动髂后上棘，寻找着最佳的角度和力度。
“大爷，接下来会有一点轻轻的活动，您别紧张，也别对抗。”
方别说完，找准时机，双手瞬间同时发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老大爷的身体微微一颤。
“好了，您慢慢活动一下腰，感觉感觉。”
老大爷小心翼翼地转了一下腰，又慢慢直起身来，脸上痛苦的表情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哎？不疼了！真不疼了！方大夫，您这手也太神了吧！”
妇女在一旁也看得目瞪口呆，连连道谢：“方大夫，您真是妙手回春！我们公社赤脚医生就让我爹来县里找您，说您治腰伤一绝，果然名不虚传！”
方别净了手，笑着摇摇头：“还没完呢。这只是把问题解开了，但要防止以后再犯，还得注意保养。我给大爷开几副中药，回去煎服，活血通络，强筋健骨。再给您一个腰部锻炼的小法子，回去每天坚持做，才能从根本上把腰部的力量练起来，不容易再出问题。”
他开了一剂独活寄生汤加减：独活9g，桑寄生12g，杜仲12g，牛膝15g，当归12g，川芎9g，白芍12g，熟地15g，桂枝6g，茯苓12g，防风9g，秦艽9g，细辛3g，甘草6g。
“这个方子，每日一剂，水煎分两次温服。”方别在处方上写好煎服法和禁忌，“另外，这几天在家要睡硬板床，不要睡软床垫。尽量避免弯腰搬重物。等疼痛完全消失后，我教您的那个腰背肌锻炼法，每天早晚各练一次，一次十五分钟。”
老大爷连连点头，双手接过处方，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方大夫，您的话我记住了！您又给扎针，又给开药，这咋好......我好多年没觉得腰这么松快过了！”
方别拍拍老人的肩膀，笑道：“您能少受点罪，我就高兴了。回家好好养着，有什么变化随时来找我。”
一上午，方别看了二十多个病人。有慢性病急性发作的，有常见病拖成重病的，也有只是来开点常用药的。每一个病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都有一段艰辛。
中午休息时，方别没去食堂，让郑敏打了份饭送到办公室。
他一边吃，一边翻看郑怀民给的那份试点地区资料。
云南勐腊瑶寨的照片上，竹楼依山而建，远处是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
资料里写着：主要问题疟疾、登革热高发，饮用水多取自山涧，雨季浑浊，旱季缺水，群众卫生习惯待改善.......
贵州雷公山苗寨，云雾缭绕，梯田层叠。主要问题地氟病普遍，山路崎岖，就医困难，传统火塘取暖，呼吸道疾病多发.......
甘肃定西，黄土旱塬，沟壑纵横。主要问题极度缺水，水质苦咸，大骨节病、克山病等地方病高发，冬季寒冷漫长，冻伤、呼吸道感染常见.......
青海海东牧区，天高地阔，帐篷点点。主要问题包虫病、布病威胁大，游牧生活，医疗难以覆盖，高寒缺氧，慢性高原病多发.......
黑龙江大兴安岭猎民村，林海雪原，木屋稀疏。主要问题毒蛇、野蜂、野兽咬伤风险高，冬季封山，与外界隔绝，狩猎外伤多，感染风险大.......
五个地方，五种截然不同的艰难。
“老师，您下午还去住院部看那位大娘吗？”郑敏进来收饭盒，轻声问。
方别从资料上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对郑敏道：“去，得去看看用药后的反应。”
郑敏应下，又迟疑道：“老师，您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眼底都有点青了。”
方别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那位房山来的大娘，药喝了吗？尿量怎么样？”
“喝了，我看着她喝下去的。护士记录说，用药后尿量比上午多了些，喘憋也好了一点点，能半躺着睡一会儿了。”郑敏汇报道。
“这是个好兆头，说明葶苈泻肺、车前、泽泻利水起了作用，水饮得有路可出。”方别沉吟道，“等下午我去看看舌脉，如果苔腻渐化，可以考虑把葶苈子的量减一点，加些益气养阴的药，攻补兼施。这种病，不能一味猛攻，要时时顾护正气。”
他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资料：“走，先去看看病人。”
两人来到住院部。
老太太半卧在病床上，脸色虽然仍显紫暗，但呼吸明显平顺了许多，正闭目休息。
她的儿子守在床边，看见方别进来，连忙起身。
方别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轻轻走到床边，伸手给老太太诊脉。
脉象依旧沉细，但那种急促欲脱的数象缓和了，指下感觉也比上午略有力些。再看舌苔，黄腻稍退，转为白腻中根部略黄。
“大娘，感觉好些了吗？”方别轻声问。
老太太睁开眼，眼神比上午清亮了些，声音虽仍虚弱，但没那么喘了：“好......好些了，方大夫。胸口......没那么闷了，能......能躺下歇会儿。”
“那就好。”方别点点头，对郑敏道，“调整处方，葶苈子减为9g，加党参12g，麦冬9g，五味子6g。继续观察。”
他又叮嘱了家属一些护理注意事项，比如勤翻身拍背以防褥疮和坠积性肺炎，饮食要清淡易消化，少盐。
从病房出来，方别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他跟郑敏交代了几句医院的事情，便开车去了市图书馆。
方别出示了工作证和介绍信，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找到了农业水利和公共卫生相关的区域。
他要找的，是关于农村小型改水工程、水质净化简易方法，以及不同地域水源特点的资料。
一本本地翻阅，一页页地记录。
有介绍南方山区利用毛竹、陶管引水的案例，有北方旱塬地区修建水窖、收集雨水的经验，还有关于慢滤池、砂滤缸等简易净水设施的原理和建造图。
方别看得非常仔细，尤其关注那些材料易得、建造简单、维护方便的方法。
他知道，试点地区大多经济落后、技术力量薄弱，越简单、越土的办法，往往越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