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火光照亮一个小角,随着烛光摇曳,窗外浓浓的黑烟四散。
客栈内,霍渊、京墨两人并排坐在房间的东侧,在他们对面,一名身穿藏青色直裰的中年男人端着茶盏细细品味。
就在刚刚,孙老板,也就是这位穿着藏青色直裰的中年人,遣人去邀京墨和霍渊来一叙。
京墨和霍渊对视一眼,旋即决定赴约。
来邀请的他们的人在他们答应后没动,转而询问起刚刚被他们救出来的公孙垚和周雪,言说周雪和公孙垚也在孙老板的邀请行列。
霍渊给了逐风一个眼神,让他去接公孙垚和周雪,同时将他们的人安排到客栈周围守着。
逐风会意离开。
霍渊和京墨随着小厮到客栈,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孙老板。
京墨第一眼看到孙老板的时候,完全没有认出他来。
比起在云县之时,孙老板瘦了许多。
瞧出京墨的诧异,孙老板含笑解释:“当年做了些小小的伪装,让姑娘见笑了。”
京墨没接话,霍渊上前半步:“孙老板请我们过来,不是为了叙旧吧。”
孙老板嘴角向上,清隽温和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是那个暗地里与突厥勾结,害了那么多将士和无辜百姓的“奸贼谋士”。
“我今日主动出现,就没想过逃走。”
孙老板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先坐,等一等另外两位客人。”
从这句之后,孙老板就开始自顾自品茶,一句话都不多说了。
问就是:“等人到齐了,该说的我自然会说。”
窗外的火光渐渐熄灭,唯余黑烟。
逐风的动作很快。
孙老板第三盏茶见底之前,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门响三下,小厮推门进来,他身后跟着逐风、公孙垚、周雪三人。
“来了。”
眼神触到周雪,孙老板表情更加柔和。
公孙垚和周雪进屋,小厮、逐风退守门外。
人一到齐,不用追问,孙老板就主动开口了。
“我名孙逊,突厥二皇子沙棘之师,云县粮草被劫是我的手笔,突厥在大靖打下钉子,建立情报网、以南洲为据点,在三年内利用财色,腐化、‘打通’大靖上至二品下至九品官员中的关系……都是我做的。”
孙老板语气不疾不徐,说出的事情却件件都带着浓重的血色。
先不说突厥二皇子手下残杀了多少大靖的将士、百姓,单说南洲这里被残害的女子,已经不知几何了。
更遑论在这些被残害的女子背后,还是一条用罪恶捆绑起来的利益链。
如果真如孙逊所说,涉事官员上至二品下至九品,那边境……
“不过你们放心,所有涉事官员的名单,只要有我有,就连沙棘,也不能直接调动这条线上的人。”
霍渊与公孙垚面面相觑,京墨和周雪茫然坐着。
虽然霍渊处理事情从不背着她,但这些事情太复杂,她只零星听过几耳朵,知道朝廷命官里有人有问题,并不知道太多。
他们说这种要命的事情自己在这坐着,京墨感觉屁股下面就跟长钉子了一样,完全如坐针毡。
周雪只感觉自己小命要不保。
这是她一个平头老百姓该听到的消息吗?这合理么?把她叫过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啊!
周雪伸出手示意暂停:“我们能先出去么?”
她的声音底气不足,眼神求助的望向京墨。
为了自己小命着想,她是真不想知道太多。
她有预感,接下来这个孙老板要说的事情,绝对不是她该知道的。
不等京墨帮腔附和,孙逊轻笑摇头:“现在离开已经晚了。”
京墨知道他说的对,对着周雪露出一个苦笑。
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上来就丢必杀,正中要害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京墨感觉孙老板跟周雪说话的时候,语气似乎……会更柔和?
孙逊不管他们在想什么,他喝下手中茶盏中最后一口茶。
“我还有一个身份,十七年前,那场大火后,孙家唯一的遗孤。”
周雪和京墨不知道不奇怪,但在京城出生长大的公孙垚和霍渊同样不清楚……
孙逊从他们的表情细节中看出四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嘴角淡笑的弧度未变,眼底讽刺渐浓。
看,对那些上位者来说,小门小户的灭门惨案也不值得记住。
“十七年前,我父调任京都,我们一家乐呵呵的跟着父亲到了京都。”
“我们满心以为,到了京都,日子会越来越好,谁知,厄运先一步缠了上来……”
“我父虽说只是吏部一个小小的司吏,但勤勤恳恳,清正廉明,只因不愿帮上司调换任命文书中的官员画像,就被记恨,替人背了锅。”
“本来,他才是那个不愿意同流合污的,谁曾想,最后却是他成了调换画像一案的凶手。”
“明明他为了妻儿的安危,已经同意顶罪,谁知那些人怕东窗事发,在我父亲死后,买通下人迷晕母亲和我,一把火烧了我们全家…”
“……只有我因为贪玩活下来了。”
孙逊语气十分平淡,无法他的叙述中窥到他的情绪。
可光是听他的叙述,就可以想象他心中的仇恨到底有多深。
“所有人都说我娘是殉情而死,我不信,发誓要查清楚我娘的死因和我爹的冤情,然后我就被人打断了腿,扔在破庙……”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可以帮我。”
“他给了我一个真相,一份名单,那些人全都是参与过买官换官的人,我看着那上面的名单,深知我不可能撼动那些人,于是就拿着名单,开始帮那人做事。”
孙逊说到这里停下,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道:“十七年后,我发现了另一个真相。”
他以为的仇人是忠臣,他以为的救赎,是精心策划的利用。
耗费了十七年,倾尽全力的复仇,是别人为他精心编织的幻像。
真是可笑。
孙逊没有再继续讲故事,他话锋一转道:“我没见过他面具下的脸,但能告诉你们他的身份。”
“他是羽阁之主。”
京墨双目圆睁,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不太够用。
谁?羽阁之主?那个非要赖在她身边的蹭吃蹭喝的彭羽么?
什么玩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