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土炕上,老太婆睡得很不安稳。
药力顺着血脉散开,沉在心底二十七年的梦魇,反倒顺着松动的神志翻涌了上来。
她眉头拧成一团,枯瘦的手在空中乱抓,嘴里的呓语渐渐清晰,猛地拔高了声音。
“涛儿——快跑!”
“他是岸田熊本——!”
嘶哑的喊声划破雨夜的寂静,混着风声撞在土墙上。
外屋灶边的徐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柴火棍“啪”地掉在地上。
杨明也猛地抬眼,看向里屋的布帘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岸田熊本。
四个字,发音古怪,不像是本地人的名字。
听起来,更像是东倭国那边的人。
难道说,这陈家村还有东倭人?
想到这里,杨明忽然眉头皱了起来。
这要是真的话,那背后隐藏的秘密就不止是现在所怀疑的那么简单了。
“老大,她在说什么……什么熊本?啥意思?”
徐莉压着嗓子问,声音还有点发飘。
“听着不像我华夏人名。”
杨明摇摇头,没说话。
他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但直觉告诉他,这四个字,是撬开整个案子的关键。
山风卷着雨丝从门缝钻进来,裹着山里的寒气,吹得灶火晃了晃。
徐莉缩了缩肩膀,鼻尖冻得发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已经是傍晚时分,雨还在下,山上还没有信号,冷风夹着细雨,凉得刺骨。
“披上。”
杨明解下身上的外勤外套,递了过去。
外套还带着点体温,厚实的帆布挡风。
徐莉愣了一下,接过来裹在身上,衣摆很长,能盖到膝盖。
她脸颊有点发烫,小声道:“谢谢老大。”
杨明没在意,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声音压得很低。
“你有没有觉得,这屋子不对劲。”
“墙上挂的弓、梭镖,还有门后那双旧军靴,都是男人的东西,尺码至少四十二码。这老太婆那身板,根本穿不了。”
徐莉往门后瞟了一眼,点点头。
“还有墙上的刻痕,从矮到高一路往上,力道越来越足,像是半大男孩逐年刻的身高印。可她一个人在山里住了几十年……”
“还有刚才她梦里喊的‘涛儿’。”
杨明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眼神沉。
“如果我没猜错,涛儿,就是蒋国涛。”
“可蒋国涛是跟着猎户长大的,一直生活在山上,而这个老太婆竟然喊他涛儿,听起来还很亲切的样子,这当中会不会有我们不知道的一些细节?”
杨明的发问问住了徐莉,因为这个也是她正在思考的问题。
两人就这么再次陷入沉思,眉头紧锁。
正寻思着,里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沙哑着嗓子问:“谁……谁在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站起身,掀着布帘往里走。
土炕上,老太婆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土墙上,眼神还有点刚睡醒的茫然。
两人都穿着便装,突然出现在里屋,那老太婆顿时吓得往床角落蜷缩,浑身在发抖。
这不是冷得发抖,而是害怕的在发抖。
害怕?
她在怕啥?
杨明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然后低声说道:“老人家,你不要害怕,我们是警察,是好人,不会伤害你的,你先放松放松。”
听到杨明这么一说,老太婆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挣扎着就要往炕下爬,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杨明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警官同志!警察同志!”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要报警!我要报案!”
“我侄儿……我侄儿被人杀了!就死在山下那片田埂上!”
“杀他的人叫岸田熊本!”
杨明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梦里的名字,不是胡话。
是真的。
他扶着老人重新靠回墙上,放缓了语气。
“老人家,您别急,慢慢说。您侄儿叫什么名字?”
“蒋……蒋国涛!”
老人攥着他的袖子,指手抖捏红了,指甲也快掐进肉里。
“蒋国涛?你是说二十七年前被人杀害,死在田埂上的那个死者叫蒋国涛?”
徐莉忍不住追声问道。
不过老太婆似乎并没有听清楚她所说的话,而是继续说道:“我叫蒋丽萍,是他姑姑。是岸田熊本,是岸田熊本杀了涛儿!”
蒋丽萍越说越激动,仿佛又要进入疯癫状态。
杨明立即安抚一番,稳定住她的情绪,问道:“蒋女士,你先别激动,你口中的岸田熊本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杀蒋国涛?”
杨明没有急着将蒋国涛并没有死的情况说出来,他想从蒋丽萍口中多了解一些。
哪怕她说的是胡话,说不定也有一定的用处。
“岸田熊本,是富士岸田电镀厂老板的儿子,我也只是见过一次。那次正巧发工资,岸田熊本来过一次厂里。”
“富士岸田电镀厂?”
徐莉再次一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杨明示意她先别打断蒋丽萍,于是他接着问道:“蒋女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确定是岸田熊本杀了蒋国涛?他什么时候杀的,地点在哪里?”
“什么时候?就在刚刚啊!地点就在西边田埂上,就在——”
当蒋丽萍指向窗外的时候,她突然愣住了,似乎有点傻眼。
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了!
周围的事物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用来种水稻的田地,也因为发展的需求,种满了树苗。
“你……你先别激动,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距离当年的命案,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了!现在是2026年!”
杨明略带安抚的说道,非常的小心翼翼。
“什么?二十七年了!”
虽然蒋丽萍有所准备,但是还是忍不住大叫出声来。
或许对她来说,她只是睡了一觉,居然就过去了二十七年。
“是的,二十七年了。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还是请你先别激动,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你如果知道的话,就全部说出来,我们也方便继续调查下去。”
“二十七年,二十七年了!当年,涛儿才满十八岁……”
说着说着,蒋丽萍眼神越发迷离,陷入了回忆状。
原来,蒋丽萍本来是陈家村的人,她有个哥哥,叫蒋经业,有个父亲,叫蒋正元。
应该是五十多年前吧,国家刚刚解放没多久,到处都还在处于艰难的建设发展阶段。
蒋丽萍的父亲是个知识分子,在镇上的电镀厂当化工技术员,一家子的生活都很不错。
但后来有一天,因为电镀厂出现事故,蒋正元意外去世,给蒋家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再后来,蒋经业也同样的因为电镀厂事故去世,而他的夫人那么巧也遇难了。
当时她还怀着孕,最终拼尽最后一口气,生下蒋国涛之后就去世。
蒋国涛生下来之后就面黄肌瘦的,很多人都觉得他养不大,会夭折。
但是在蒋丽萍的悉心照料下,他竟然长到了十八岁。
更不可思议的是,国家征兵正好将他选中,他便准备征召入伍。
本来这个消息蒋丽萍还不知道,蒋国涛为了将这件好消息告诉给蒋丽萍,他就抄近路回村子。
结果在田埂上首先与陈玄民撞见,陈玄民不由分说的用扁担将其敲晕,然后逃跑。
蒋丽萍隔得远远地,正准备上去,结果脚下一滑,就摔倒在了地上。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她整个人疯了二十七年。
她亲眼看到岸田熊本从山上跑下来,拿着一把匕首,朝着蒋国涛的胸口捅了两刀。
蒋国涛根本还处于晕厥状态,就这么被捅死了。
而蒋丽萍,一时激动,昏厥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恢复意识,已经是现在了。
故事讲完,杨明和徐莉都一阵唏嘘。
从蒋丽萍的口吻,表情来判断,这绝对不是假的。
因为不可能会有一个人说谎说到这个地步。
但是。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么蒋国涛在二十七年前的确就死了才对!
可是如今的警务处副处长还好好地,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说,现在的蒋国涛是假的!
甚至可能是克隆人?
别忘了,之前有个案子,就是克隆人冒名顶替几十年来着。
想到这里,徐莉又不禁一阵后背发凉。
堂堂警务处副处长,居然可能是个克隆人,这要是传出去,指定会引起恐慌的!
“老大,怎么办?难道这个蒋国涛真的是克隆人,那他会不会有什么目的,就跟之前的叶建民一样?”
徐莉小声问道,嗓子有些微微发颤。
杨明摇摇头:“先别急着下定论,事情的可能性有很多,在没有确凿的证据时,还是以调查为主。”
说着,杨明又看向了蒋丽萍,然后又问道:“蒋女士,我还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如果真的是什么岸田熊本要杀蒋国涛,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你对这个岸田熊本了解多少?”
“动机?我……我怎么知道?他……他就是个东倭人,东倭人在我们华夏杀人还少吗?他们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这个反问倒是让杨明和徐莉都一阵吃瘪。
是啊。
几十年前,东倭人在华夏大地上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他们杀了多少华夏人根本数不过来。
这就是一个泯灭人性的民族,他们要杀人,还真不一定需要什么理由。
不过转念一想。
这是二十七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是1999年,东倭国早就战败投降,而华夏也经过一系列的发展,成为了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实现了不可能的超越。
如果他们还敢在华夏土地上恣意妄为,显然不太现实。
因此,他要杀蒋国涛必然是有原因的。
“对了!如果真的要说原因的话,涛儿被征召入伍算不算一个原因?如果是他杀了涛儿,然后冒名顶替进入部队,这种有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