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蒋国瀚。”
这句话像块冰坨子砸进热锅里。
蒋国涛先是一愣。
随即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他被杨明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此刻也顾不上疼了,猛地一挣,肩膀肌肉绷紧,差点就挣脱开来。
“放屁!”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又低又狠,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我看你这老太婆是疯魔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蒋国涛!清江市警务处处长!”
“杨明,你就任由这疯子胡说八道?赶紧把我放开,这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这对于蒋国涛来说,绝对是不能接受的。
自己从有记忆开始,自己就叫蒋国涛。
可眼前这个疯婆子,居然说自己叫蒋国瀚,还说的煞有其事。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遭到了撞击,整个人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屋外的雨还在密密匝匝地砸着茅草顶,沙沙声裹着风的呜咽,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灶底剩下的一点余烬明明灭灭。
徐莉攥着手电站在旁边,光柱本来对着地上,这会儿也忘了挪,晃得墙上的旧弓影子歪歪扭扭的。
她看看满脸怒容的蒋国涛,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蒋丽萍,眼睛瞪得圆圆的,大气都不敢出。
杨明手上力道微微一沉。
膝盖又往前顶了半分。
“蒋处长,稍安勿躁。”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听完再说。是与不是,并非你一个人说的算。”
“你——”
蒋国涛梗着脖子还想发作。
可后背上的力道重得像压了块石头,半分都动弹不得。
他狠狠喘了两口粗气,头往旁边一扭。
满脸都是不服气的神色。
摆明了就是耐着性子,看你们能编出什么花样。
蒋丽萍站在对面,静静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
没生气,也没急着辩解。
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眼神慢慢飘向窗外的雨幕。
“其实,事情要从四十五年前说起……”
说着说着,蒋丽萍再次陷入了回忆状,一点点沉进了四十多年前的旧事里。
事实上,当年蒋经业老婆怀孕的时候,怀的是双胞胎。
但是并没有对其他人说出来,就连她这个妹妹都被瞒着。
原因还是当年蒋正元死的非常蹊跷,蒋经业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
他怕遭到报复,所以才瞒着所有人。
可惜的是,就在孩子出生的那个晚上,他也死在了厂里。
而蒋经业的老婆,也在一间破庙里生下孩子之后便去世。
当时蒋丽萍接到通知,来到破庙,看到还有微弱气息的蒋国涛,便立即将其带走,抚养长大。
至于双胞胎一事,她一直都不知道。
直到蒋国涛死在田埂之后,她受了刺激躲进深山。
可清醒的时候总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就开始装疯卖傻。
暗中打听之下,发现猎户的孩子竟然和蒋国涛一样大,而且猎户将那孩子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到他,这当中会不会有猫腻?
她拖着病弱的身子下山。
挨村挨户地打听。
逢人就问四十五年前夏天,山脚下破土地庙里生孩子的事。
找了足足三个多月。
最后在邻镇的破桥洞底下,找到了一个讨饭的老乞丐。
就是那么巧,这个乞丐老头竟然知道这件事。
老头已经快七十了,眼睛昏花。
提起那年的暴雨天,还能抖着嘴唇说清楚。
他说那天他躲在破庙供桌底下避雨。
亲眼看见那大肚女人在泥地里生,生了俩小子。
老大弱得像猫崽,哼都哼不动。
老二壮得像牛犊,哭声能掀翻庙顶。
生下来没一袋烟的工夫,庙门被推开。
进来个穿黑衣裳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
二话不说抱起壮的那个就走。
弱的那个随手扔在干草堆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那女人躺在地上,伸了伸手,没说出话,头一歪就没气了。
徐莉听到这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一哆嗦,手电晃了一下。
“双胞胎?!”
她脱口而出,说完赶紧捂住嘴,抱歉地看了杨明一眼。
蒋丽萍听到这儿,当场就瘫坐在地上。
原来不是一个。
是双胞胎。
她抱回来养大的,是老大蒋国涛。
被黑衣人抱走的那个,是老二。
而这个黑衣人,极有可能就是山上的那个猎户。
就这么着。
兄弟俩隔了几座山,二十多年,愣是一面都没见过。
后来蒋国涛被杀死在田埂上,她受不了打击,整个人都变得神志不清。
不过在她清醒的时候,她知道蒋国涛的死并不简单,于是她决定装疯卖傻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她有想过报警。
可是村里人都认为她疯了,报警的话,警察定然不会相信她的话。
直于是她借着发疯的名义,满山乱跑,最终就跑到了这里来,一住就是二十七年。
本来她想的是,如果这里从小就是蒋国瀚生活的地方,那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自己在这里等到,或许就能等到。
只可惜,等了二十七年,到今天,才终于等到蒋国瀚的到来。
蒋国涛,不对,应该叫蒋国瀚了。
他起初还满脸嗤笑,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可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了。
破庙。
暴雨。
双胞胎。
日子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
连养父从小不让他跟山下人来往的规矩,都严丝合缝对上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嘴上却还是硬的。
“编,接着编。山里破庙生孩子的事,老辈人谁不会说两段。”
“就凭这个,就想往我身上安个野名字?”
蒋丽萍没跟他争。
抬眼看向他。
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你左胳膊肘内侧,是不是有颗红痣?小米粒那么大。”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窜过脊梁。
蒋国瀚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冷笑还挂在嘴角,就彻底僵住了。
他下意识想抬胳膊,手被杨明拧着动不了,只能狠狠侧过脸,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那痣长在胳膊肘内侧,平时穿长袖遮得严严实实,连部队一起摸爬滚打多年的战友都没几个知道,这深山里的疯老太婆,怎么会知道?
杨明见状,手上力道松了松。
把他的胳膊放开了。
蒋国瀚顺势挣开,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正撞在刻满痕迹的土墙上。
凸起的刻痕硌得肩胛骨生疼,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死死盯着蒋丽萍。
雨水顺着房梁滴下来,落在他后颈里,凉得刺骨,他也没动。
“你……你怎么知道?”
他嗓子发紧,声音都哑了几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蒋丽萍看着他,眼泪又滚了下来。
“我是你姑姑。”
“我是蒋丽萍。”
“你爹蒋经业,是我亲哥。我怎么不知道,是哪个乞丐亲口告诉我的!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你哥哥蒋国涛也有颗痣,不过在右侧胳膊。”
这一番话,像一道惊雷。
炸得蒋国瀚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从小到大的记忆碎片翻来覆去地涌。
沉默寡言的养父。
不许下山的规矩。
还有那张凭空来的入伍通知书。
以及养父死的那天,蹊跷的意外。
“不可能……”
他喃喃着,往后退了半步。
“我养父说,我父母早就死了,是他在山路上捡的我。”
“他说我叫蒋国涛,一直就叫这个名字。”
“那是骗你的。”
蒋丽萍轻轻摇着头。
“他并不是捡的你,而是从破庙里面抢走的你。”
“你哥才是蒋国涛。你是蒋国瀚。如果你们不是兄弟,为什么你们会长得一模一样?”
蒋国瀚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抬头看向杨明,眉头拧得死紧。
“之前你说,陈玄民以为二十七年前死在田埂上的是我。”
“你是说……死的那个,才是真的蒋国涛?”
“是。”
杨明点了点头。
声音压得很低。
“二十七年前,你哥哥蒋国涛拿到了入伍通知书。抄近路上山报喜,结果有人杀了他,拿着他的通知书,然后让你顶替这个身份参了军。”
“顶替?”
蒋国瀚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抬手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缓了两秒才开口。
“开什么玩笑。我自己有手有脚,想参军自己不会去报名?”
“再说了,杀我亲哥,让我顶着他的名字活?我图什么?”
“没说是你做的。”
杨明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说的是,你背后有人。”
“当年动手的另有其人。安排你顶替身份参军的,也另有其人。”
“你从小到大的人生,可能早就被人安排好了。”
“安排?”
蒋国瀚的声音陡然拔高。
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养父从小把我养大,待我如亲生儿子。他安排我?他图什么?”
“再说了,我参军之后,部队领导专门核查过我的家世背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养父就葬在这屋后山坡上,在我入伍不到一个月后,他就去世了,是我回来亲自埋的,怎么可能是你说的那样什么幕后黑手。”
徐莉在旁边听得着急,嘴一快就蹦出来一句:“可是屋后根本没有——”
话刚说一半,就被杨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赶紧闭上嘴,往后缩了缩脖子,心里却跟猫抓似的。
她下午的时候看过屋后,平平整整一片草坡,别说坟包,连个土堆都没有。
蒋国瀚指着屋后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笃定。
“杨明,你查案我不拦着。但你不能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还编出什么双胞胎、幕后黑手的鬼话。”
“我蒋国涛行得正坐得端,二十七年军功都是我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谁要是想污蔑我,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