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拎着鱼竿出了院门,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张明站在门口看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孙晓丽正收拾碗筷,见他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爸钓鱼这事,真有人背后嚼舌头?”
张明帮着把碗摞起来:“这倒没听说谁明说什么,不过我爸他们每次钓鱼都是一大麻袋,人家心里不痛快也正常。
我爸这人实诚,光顾着多钓点,没往别处想。这时只要提出来,他很快就能想通的。”
孙晓丽叹了口气:“也是,这年月谁家不缺吃的?
咱家天天钓这么多鱼干,搁谁看着都眼热。”
她把碗端到灶台上去刷,一边刷一边念叨。
“回头让你爸注意一些,别再每次都钓那么多鱼回来了。”
张明应了一声,在灶台边又站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妈,我小姨他们过来接人,说什么了没有?”
孙晓丽手上刷着碗,头也没回:“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说想孩子了,接回去住两天。
不过我瞧你小姨那脸色,好像不大痛快,拉着小凡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她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了张明一眼,“你小姨夫那人你也知道,话少,可心里有主意。他要是没什么事,不会一大早跑过来接人。”
张明皱了皱眉,心里记下了,觉得有空得去问问自己小姨、小姨夫他们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眼下他顾不上细想。
今天他还要去厂里一趟呢,有什么事等他从厂里回来再说。
路过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他:“张明!张明!”
回头一看,是阎解成小跑着追上来了,跑得脑门上都是汗,到跟前直喘气。
“你骑车也太快了,我追了一道。”
张明站住了:“怎么了解成?有事?”
阎解成拿袖子抹了把汗,咽了口唾沫:“你早上说的那话,我回去琢磨了一路。
街道办有活儿让我去,真的假的?你不是拿话哄我吧?”
张明乐了:“我哄你干什么?街道办隔三差五就有活儿,帮孤寡老人修修房顶、搬搬煤球什么的。
你要真想干,回头我跟王主任说一声,把你名字加上。”
阎解成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你帮我加上,我保证不偷懒!”
张明拍了拍他胳膊:“行,我今儿去就给你报上。
不过解成啊,丑话说前头——你可别三分钟热度,干两天就喊累不去了。”
阎解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放心!我阎解成说话算话,这回一定干出个样儿来!”
张明一听这话,心里也是笑了起来。他想着,这可是给街道办找了一个免费干活的人。
跟阎解成分了手,张明去车棚推了自行车,抬腿跨上去,一路朝着搪瓷厂的方向骑。
出了巷子口拐上大街,路上的行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可细看就能瞧出来,一大半都是拖家带口背着铺盖卷的,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从城外头来的。
张明放慢了车速,贴着路边骑。
前头一个老太太领着俩孩子,大的不过五六岁,小的还抱在怀里,仨人衣裳都灰扑扑的,脸上也蒙着一层土。
老太太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怀里那小的蔫蔫的,也不哭也不闹,就趴在她肩头上。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搁着两床破被子和一口铁锅,车轱辘吱呀吱呀响,听着都替他费劲。
张明从他们身边骑过去的时候,听见那老太太低声哄怀里的孩子。
“乖啊,再走两步就到了,到了就有热乎粥喝了。”
那大点儿的孩子扯着老太太的衣角问。
“奶奶,粥是啥味的来着?我咋想不起来了。”
老太太没接话,拿袖子擦了把脸。
张明脚下蹬了两圈,又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正往街道办的方向走,估摸着是听了谁的指点,奔着收容点去的。
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这年月,城里人日子紧巴,城外头的人更难过。
他知道这场灾荒还得再熬上一两年才能缓过来。
眼下这些逃荒的,到了明年开春能剩下多少,真不好说。
不过好在街道办那边有收容点,上面拨下来的救济粮。
再加上自己有时候给街道办送的那些鱼,好歹能让收容点多撑些日子。
想到这儿,他心里稍微松了松。
这些人只要进了收容点,有口热乎饭吃着,有个挡风的地方住着,熬过今年冬天应该不难。
等明年开春地化了冻,城里再招些临时工,好歹能把日子慢慢接上。
他正想着,前头路边蹲着的一个男人忽然站起来,朝他扬了扬手里一个布包。
“同志,同志!能换点东西不?老物件,家里传下来的,给几个馒头就成。”
张明捏了捏车闸,单脚撑地停下来。
那人凑近了,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个巴掌大的铜墨盒,盖子上刻着几竿竹子,包浆还算厚实。
张明拿过来掂了掂,又放出感知探了一下,东西是老的,可品相一般,搁平时也值不了几个钱。
他看了看那人蜡黄的脸,把布包又包好,从兜里摸出两个窝头递过去。
“东西你收着吧,换给旁人兴许多换俩钱。这两个窝头你拿着,前头街道办收容点能领热粥,快去吧。”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窝头,嘴里说着“谢谢同志”,眼圈都有点泛红。
张明摆了摆手,蹬上车继续走。
出了城,没走多远,搪瓷厂的大铁门就出现在眼前了。
门口看门的保卫科小李站在门口,见他推车进来,笑着打招呼。
“张明你来了,今儿挺早啊。”
“嗯,这几天厂里没什么事吧?”
小李摆了摆手:“能有什么事,老样子。不过赵主任这两天脸色不太好看,你进去说话留点神。”
张明点了点头,把车推进车棚锁好,径直往办公室走。
推开门,李铁柱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王秀兰坐在窗户底下发呆。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见是他,脸上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明哥,你怎么来了?”李铁柱把手里的笔往那一放,站起来迎了两步。
张明笑着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怎么我就不能来了?我还是这厂里的人呢。”
李铁柱赶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问问。想着不是有两天没见到你了吗。”
王秀兰也抬起头来笑了笑。
“我也没想到明哥你今天会过来。赵主任早上还念叨呢,说你这段时间的工作做得不错。”
张明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接过王秀兰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这两天怎么样?忙不忙?”
李铁柱叹了口气,坐回去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推。
“还那样呗,整天都是这样。想着怎么才能多采购回来一些东西。”
张明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窗外。
车间那头传来机器嗡嗡的响 K4
,听着倒是没停。他转回头问:“厂里这几天的伙食怎么样?”
王秀兰想了想,把算盘往旁边一搁:“还算可以吧,比前阵子是差了些,不过偶尔还能有点肉汤之类的。
昨天食堂还炖了一回骨头汤,虽说没什么肉,可汤里头搁了不少萝卜白菜,喝着还挺热乎。”
张明听了点了点头。这年月有骨头汤喝就算不错了,不少厂子食堂连油星都见不着。
李铁柱忽然想起什似的,把身子往张明这边探了探。
“对了明哥,你知不知道最近其他厂子都进山打猎的事?”
张明点了点头:“知道,闹出的动静不小,我前两天上还听人念叨呢。”
李铁柱把声音压低了些:“那你知不知道,现在他们都打不到多少东西了?”
张明皱了皱眉:“现在能打多少?”
“有时候能打个几只野鸡野兔的,”李铁柱竖起手指头比了比。
“有时候连根毛都捞不到。上回我碰见机械厂的老马。
他说他们厂组织去了三十多号人,在山里转了一整天。
回来就拎了两只野兔,还不够食堂做一锅汤的。”
张明听了没说话,心里暗暗算了算。
一个厂子三十号人进山,忙活一天就弄两只兔子,这买卖确实不划算。
可话说回来,山里就那么多猎物,够多少厂子打的?
四九城周边大大小小的厂子单位加起来好几十家。
都往那几片林子里扎,别说野兔了,野鸡都学精了,听见人声早跑没影了。
李铁柱接着说:“而且我听说现在有些单位已经不去了。
说是打那几只猎物的钱还不够买些东西的。
你想啊,来回车费、干粮、耽误的工时,算下来还不如消消停停待在厂里干活呢。”
张明把缸子搁到桌上:“咱们厂呢?还去不去?”
李铁柱挠了挠头:“去还是去,不过厂办那边也没以前那么积极了。
上回组织去了二十来号人,回来赵主任问打了多少。
一看就几只兔子,他的脸拉得老长。
后来私下跟我念叨,说再这么下去,油钱和功夫都搭进去不划算。”
王秀兰在旁边插了一句:“不光是打不着东西,我听说前阵子罐头厂几个人进山,差点跟隔壁机械厂的人吵起来。
两边都瞄上同一窝野兔,你说是谁打的?最后闹得挺不痛快。
后来还是两边车间主任出面说了几句,才没真干起来。”
张明皱了皱眉:“还有这事?”
“可不是嘛,”王秀兰把手里的报表搁下来。
“打那以后,厂里再组织进山就不往那片林子去了,绕远路走。
可绕远路又费工夫,来回多走两个钟头,打的东西还是那么点。”
张明想了想,说:“铁柱,你方才说有些单位已经不去了,都哪几家?”
李铁柱掰着指头数了数:“机械厂那边听说上礼拜就停了。
他们厂长在会上明说的,再进山就是白费功夫。
还有食品厂,他们本来就不指着打猎,人家有正经进货渠道。
再就是咱们旁边那个造纸厂,他们倒是还想再去,可工人不乐意了。
说耽误工夫不说,回来还得加班补活儿,两头不落好。”
张明听完,搁下缸子说:“咱们厂要是再组织,你们也别往前凑了。
回头我跟赵叔递个话,进山这事得换个法子,不能跟以前似的撒出去几十号人满山乱转。
要么就不去,要去就精干点,挑几个腿脚利索、眼神好的,带上干粮走远些,往深山里绕。
人少了动静小,兴许还能摸着点东西。”
李铁柱眼睛一亮:“这法子行啊!要不我跟赵主任说说?”
“你先别急,”张明摆了摆手,“等我想想再说。你这边先把手头的活儿盯紧了,别因为这事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