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这个世界还有许多人类,也尚未被称为“神降”。
隔绝此世与域外的屏障依然坚固,神明无法真正将“手”伸入其中。
可正因这“不可能”理论的确立,反倒让那位奇迹之神,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屏障。
初临人世,祂仅仅怀着纯粹的好奇。
彼时的祂尚是一位年轻的神明,对人类熙攘的秩序、闪烁的文明,满是笨拙而新鲜的探求欲。
那颗流淌着星辉的六芒星,就这样在人间静静飘荡。
因性情温和,不想惊扰人类正常的生活,只便一直隐去形迹,如一抹透明的风。
直到某个夜晚,祂悬于山峦之侧,望见远方城池中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暖光晕开一片朦胧人间。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冲动,在神的意识里轻轻一颤——祂想走进那片光里去。
念头既生,神便随意为自己塑了一具人类的躯壳。
那是个黑发的男孩,额心嵌着一枚淡金色的六芒星痕,眼眸是雾气般的紫。
第一次化作人形,祂还学不会驾驭那些细微的肌骨与神情。
俯身望向溪水时,倒影里的那张脸精致却冰冷,仿佛覆着一层薄薄的星光,疏离得不沾人气。
奇迹之神抬起手,扯了扯自己柔软温热的脸颊,试图弯起嘴角。
可星族终究非人,那笑容怎么也摆不出自然的模样。
试了几次,祂便松开手指,任由面容恢复成一片平静的漠然。
算了,就这样吧。
祂直起身,踩着溪边湿润的碎石,一步一步,朝着远方的灯火走去。
新生的双腿还不习惯交替迈步,步伐有些僵硬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尘土里。
好在祂用的是一副孩童的躯壳,这般走姿反倒不显怪异,只像个初学走路不久的孩子。
终于抵达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祂将自身的存在感收敛到最低,蜷坐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墩上,沉默地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人们交谈、欢笑、吆喝,声音交织成温暖的嘈杂。
母亲牵着孩童的手,商贩卸下沉甸甸的货物,旅人风尘仆仆地走过——
一切都涌动着鲜活的生气,与漆黑寂冷的域外全然不同。
初入人间的奇迹之神,就这样在城门口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天。
那紫雾般的眼眸静静映着晨昏交替,人来人往,像一颗坠入河流的星星。
直到第三天傍晚,一个女孩毫无预兆地闯入祂的视线。
她穿着一袭样式简洁严肃的黑白长袍,袍角随着步履微微拂动,颈间挂着一串手工磨制的桃木珠子。
她原本侧身对着城门方向,正仰头同守城的卫兵说着什么。
话音未落,却像是忽然感知到了某种异样的存在,蓦地收声,整个人转了过来。
下一瞬,她便径直几步跨到石墩前,毫无迟疑地蹲下身,恰好与蜷坐的祂平视。
她双手随意搭在膝头,仰着脸凑近了些,眼底映着薄暮的天光,笑得眉眼弯弯,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的秘密:
“请问您是哪位鬼神的小侍,都蹲这边看两天了,也看不腻,也不回庙……”
“诶,我就纳闷了,一个城门口,有这么好看吗,您看了这么久?”
这是一个正在被侵蚀的世界,但是神明尚不能直接触及人间,于是庙宇里供奉的都是诸神的小侍、人间的精怪。
眼前的人类女孩明显把自己也当成了小精怪。
奇迹之神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他是死序两大强神,直属于死寂之神的在位真神,当然不是小精怪可以碰瓷的。
但是奇迹之神本性温和,也并没有计较称呼的问题,只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这具人类身躯的声带,喉间轻轻振动,发出两个生涩而低缓的音节:
“好……看。”
停了停,又补充道,像在确认某种陌生的感受:
“热……闹。”
祂的语调平直,却因那份初学言语的笨拙,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认真。
女孩露出惊讶的神色,她疑惑道:
“庙里不是有很多其他神的小侍吗?怎么会感觉孤寂?”
奇迹之神没说话。
只又没在庙里。
死序一共也没几个神,目前死寂之神的位置空着,没有东西坐上去,手下“轮回”和“奇迹”是轮值神,不能同时出现。
本次轮到“奇迹”值班,漫长的时间都是只自己呆在死序的地盘。
那片漆黑的空间,也只有它那淡淡的紫色光亮。
怎么会不孤寂呢。
女孩见祂不语,目光不由得移向祂额间那枚散发着微光的紫色六芒星。
虽然出现在人间的只能是精怪之属,可眼前这位……气息幽邃,姿态静默,怎么看都不似寻常小怪,倒像是精怪山中统御一方的领袖。
她拍拍衣摆站了起来,眉眼重新弯起笑意:
“那这样如何——”
她朝祂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大方又带着点哄孩子似的活泼:
“小怪物,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庙,那就跟我回府邸吧。我带你好好看看这人间,怎么样?”
她抚了抚长袍的宽袖,又指了一下地面。
不知何时,石墩周围泛开了一圈极淡的紫色光晕。
“总之,别在原地呆太久啦,你看这边的风水都被你弄的变……”
她边说边掐指测算,本想说“风水变坏了”——毕竟精怪若久离庙宇,身上沾染的神气便会消散,属于精怪本身的妖气漫溢开来,往往扰乱了地脉安宁。
可指节一捻,灵力流转,得出的结果却让她一怔。
风水不但没坏,反而……更清润祥和了?
女孩抬起眼,古怪地打量了祂一番:
“看不出来,你还是位强大的吉神座下的小侍?福泽挺深厚嘛。”
奇迹之神摇摇晃晃地从石墩上站起身。
双腿依旧不怎么听使唤,动作略显笨拙。
祂稍稍适应了一下平衡,这才缓缓望向她,声调比先前平稳了些:
“走……吧。”
顿了顿,又问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晚,是大宁的国师——有史以来最强的国师哦!”
穿着黑白长袍的女孩粲然一笑,颈间那串桃木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哗啦的清脆声响。
“我有马车,先带你去我的国师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