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
谢妍的手掌贴在冰凉的阶梯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座横亘在夕阳余晖中的阶梯,正随着暮色四合一寸寸变得稀薄、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渐浓的夜色里。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湿气。
下方是空阔无垠的大海,没有船只,也无人迹。
谁也不会看见,在这寻常的黄昏,一个单薄的身影正用尽全身力气,攀向逐渐暗淡的天空。
她必须在天黑前抵达顶端。
终于,在最后一缕天光被地平线吞没前,她爬完了最后一级。
身体伏在云层之上,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灼痛。
抬起头时,谢妍看见逐渐变成灰烬色的天穹中央,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是一个巨大又缓慢旋转的漩涡,纹理如同水中荡开的涡流,静谧,深邃,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吸力。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站在岸上观水的人,她是即将沉入水底的那一个。
没有犹豫,谢妍朝漩涡迈出脚步。
一阵冰凉的包裹感瞬间涌来,像是真的没入了深水,光线与声音迅速抽离。紧接着,脚下一实,她已站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绝对的黑暗。
没有星辰,没有光源,只有脚下一条路,像是由更浓稠的墨渲染而成,笔直地向前延伸,没入视线不可及的尽头。
【谢妍,往前走。】
【你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那声音并非来自耳畔,而是从脑海深处浮起,带着空旷的回响,分不清是男是女,是年轻还是苍老。
它并不催促,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她踏上了那条黑色的路。
脚下的触感很奇特,不像泥土,也不像石砾,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微弱吸附力的质地,仿佛行走在即将凝固的沥青上,每一步都需要从黏稠的黑暗中拔起脚尖。
四周是压得人脊背发沉的寂静,浓黑如有实质,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走着走着,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细密的蛛网,悄悄贴上她的后颈。
谢妍没有回头。
她甚至刻意放空了思绪,不让“是谁在看我”这样的念头在脑中成形。
奇妙的是,当她彻底忽略那视线,连探究的欲望都掐灭时,周遭的压迫感便真的潮水般退去。
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自己规律的心跳,以及脚步落下时,那清晰而孤独的——
“嗒……嗒……”
随着步伐的累积,道路两侧的黑暗,开始松动瓦解。
先是影影绰绰的轮廓,接着是清晰的形体。
无数“人”从黑暗中浮现,站在路的两旁。他们有四肢,有头颅,五官齐全,穿着各异的衣衫,像任何一个城市街头可见的行人。
却又截然不同。
他们的面容是僵硬的,皮肤透出一种缺乏生气的灰白。
嘴角或许向上弯着,但那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珠转动迟滞,动作带着一种关节未上油般的卡涩。
更诡异的是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形状。
扭动的触手、膨胀的肉团、多节的虫躯、难以名状的怪影……在昏暗的地面上疯狂蠕动交织,上演着一幕幕无声的癫狂。
谢妍低下头,看见的是一个怪诞扭曲的影子世界。
那些影子怪物甚至偶尔爬上路面,与她擦身而过,带来一阵非人的寒意。
可当她抬起头,眼中所见,又变回了那个正常却死寂的人类世界。面无表情的行人,僵硬地移动着。
她迷失了方向,站在由僵硬人形构成的河流中,不知该往何处去。
“人类,你好啊。”
一个男人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过分洋溢的热情,脸上的笑容却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他眼珠转动的角度有些微妙的不自然,男子的脚下,一只多足长虫的影子在兴奋地摇摆。
她的眼神没有焦点,声音也干涩空洞:
“我想要找到我死去的爸爸和妈妈。”
“哦——!”
男人极其夸张地张大了嘴,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两排过于整齐的牙齿。
“我知道你要怎么走!”
他抬起手臂,以一个僵直的角度指向左侧一条岔道:
“从那里过去,一直往左。你就能见到你的爸爸妈妈了!”
谢妍空洞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被更深的阴影笼罩。
她没有道谢,只是缓缓抬起脚,朝着那片阴影走去,背影很快被涌动的“人潮”吞没。
她离开后不久,一个少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妍刚才站立的位置。
少年看上去十八九岁,容貌清秀,唯独额头正中央,嵌着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紫色六芒星印记。
他看向眼前笑容依旧僵在脸上的男人——或者说,那只在人形皮囊下兴奋扭动的虫影。
“首座让我来问。”
少年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那个人类,为何来此?”
“虫子”的笑容更深了,那僵硬的人脸几乎要撑不住这浓烈的笑意。
“请回禀死寂大人,”
它用那副热情洋溢的腔调回答,人形影子下的虫足愉悦地划动着:
“与死域无关。我已经……指引她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少年额间的六芒星微微一闪,他没再说什么,身影向后一退,便如水滴入海,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