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藏书楼深处静得吓人。
顾诚站在长案前,头顶那本无页之书徘徊于二人之间,金色文气一缕缕展开又回收,像是在反复体会今日新吸收的知识。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
也没等到骂。
这就很不对劲。
照这位老前辈刚才的嘴毒程度,他问完“顾姨没和您老说过吗”,对方差不多该回一句“顾无双的脑子还没你师父一半大”之类的话。
可灰袍老者只是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情绪,却像隔着他这张脸,看见了许多更旧的人和事。
过了好一会儿,灰袍老者才开口。
“你师父什么都没给你交代?”
顾诚没跟上。
“交代什么?”
灰袍老者眉头皱得更深。
顾诚看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疑惑。
这些老辈子之间谜语还挺多!
他摇了摇头。
“师父临终前,只把太平观交给了我。”
“观里的香火账册、几亩薄田、后山那片林子。”
还有润宝。
顾诚顿了顿。
“旁的事,他没说。”
太平观最大的遗产就是他俩了,再加上祖师堂?
灰袍老者握着竹杖的手指紧了紧,竹杖在长案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黄粱这个短命鬼。”
他骂了一句。
“死都死得这么不负责任。”
顾诚张了张嘴。
这话听着刺耳。
可他又能听出来,这位老前辈是真生气。
但更多的是有些伤心。
顾诚只能拱手道:“前辈,我师父到底……”
“闭嘴。”
灰袍老者打断他。
“现在是老夫问你。”
他伸手敲了敲长案。
顾诚识趣闭嘴。
这地方明显不是他能放肆的地方。
至少在摸清这位老前辈到底会不会用书砸人之前,最好还是先礼貌一点。
灰袍老者盯着他。
“顾无双让你来学宫做什么?”
顾诚想了想。
顾姨确实让他来学宫做两件事。
第一件,关系到他自己的武道根基。
第二件,顾姨没说透。
她只说,到了学宫,见了该见的人,自然知道要做什么。
现在看来,眼前这个干瘦得像被书压扁的老头,大概就是那个“该见的人”。
顾诚没有立刻把话说满。
“顾姨说,学宫里有一样东西,对我武道有用。”
灰袍老者眼皮一抬。
“白虎骨血?”
顾诚心里一动。
果然。
他点了点头。
“顾姨说,学宫前辈当年曾斩过一只九境白虎妖圣。”
“那妖圣死后,骨血未尽,被封在学宫。”
“我有龙筋虎髓的根基,龙筋已成,还差虎髓。”
顾诚说到这里,自己都有点心虚。
整得他好像有点居心不良,图谋不轨。
顾诚试探道:“前辈知道这件事?”
“知道。”
灰袍老者语气很差。
灰袍老者把竹杖往长案上一横。
“知道又如何?”
“白虎遗骸在学宫秘境里,不在老夫这座楼里。”
顾诚眨了眨眼。
“秘境?”
灰袍老者眼皮都懒得多抬。
“九境妖圣的遗骸,总不能摆在某个地方给人参观。”
“你当那是什么,药铺里称斤卖的虎骨酒?”
顾诚干咳一声。
“晚辈倒也没想得这么随便。”
他想了想,又诚恳补了一句。
“最多以为会有个熟人价。”
灰袍老者握着竹杖的手指动了动。
顾诚很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位前辈的熟人价,可能是买一送一。
买白虎骨血没买到。
还送他一竹杖。
长案上的无页之书微微一颤,像是想拦一拦别打孩子,又被灰袍老者瞥了一眼,立刻老实下来。
灰袍老者这才道:“当年白虎妖圣祸乱北境,吞城食人,啸声过处,百里兵甲皆碎。”
“后来学宫先贤与诸多人族强者联手斩之。”
“有祭酒,有兵家大将,有道门真人,也有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散修。”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冷了些。
“死了很多人。”
顾诚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
灰袍老者继续道:“白虎死后,凶性不散,残意不灭。”
“学宫将其遗骸镇入秘境,不是为了给后人养成一颗大药。”
“是为了告诉后人,前辈的命是怎么燃尽的。”
藏书楼深处静了下来。
那些高得看不见顶的书架像一座座沉默的山。
顾诚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取骨血”的念头,在这里确实显得轻了。
顾诚把腰弯得更低些,拱手道:“晚辈失言。”
灰袍老者嗤了一声。
“倒也没蠢到底。”
顾诚:“……”
灰袍老者伸手敲了敲长案。
“姬城学宫立世千年,藏书天下,六院争鸣,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顾诚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跑马场上那些院长。
文院问经义,武院问体魄,天工院问器理,长春宫问生死病症,农院问民生水利,天象阁问天地灾异。
乱是乱了点。
可每一院的学问,都不是摆在书架上好看的。
灰袍老者道:“学宫祖训,为前辈续薪火,为后人开未来。”
“读书不是为了把自己读成呆子。”
“修行也不是为了把自己修成一把刀。”
他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锋利的光。
“是为了人族不至于在妖魔、灾祸、乱世面前,一代一代死得稀里糊涂。”
顾诚心里微微一震。
灰袍老者的目光压了过来。
“你想取白虎骨血,补自己的虎髓?”
顾诚点头。
“是。”
他没有遮掩。
“我确实想要。”
灰袍老者问:“凭什么?”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
却比方才所有话都重。
顾诚张了张嘴。
顾姨让他来。
师父和这老前辈有旧。
他有龙筋虎髓的根基。
他被天衍大典看中。
这些理由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都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因为老书虫问的不是“谁让你来”。
也不是“你有没有天资”。
而是凭什么。
顾诚摸了摸鼻尖。
“现在说凭什么,好像有点不要脸。”
灰袍老者竹杖点在案上。
“你跟你师父一个样,有这东西?”
顾诚叹了口气。
“前辈,您这样聊天,很容易没有朋友。”
“老夫的朋友大多死了。”
灰袍老者道。
顾诚一时哑然。
灰袍老者却没有让他沉重太久,只抬起竹杖,往长案边缘一敲。
“所以,学宫秘境有试炼。”
“要进去,就要先通过试炼。”
“试炼不是打架杀人,也不是写文章做诗词。”
顾诚问道:“那是什么?”
灰袍老者道:“看你能不能为这个世道上的百姓,做些真正有用的事。”
顾诚眉梢一动。
“百姓?”
灰袍老者斜他一眼:“你师父没教过你,修行不是为了把一身本事供起来?”
顾诚想也没想便道。
“他教过。”
“而且晚辈一直是这么做的。”
他抬起头,看着灰袍老者。
声音不高,也没有半点躲闪。
“晚辈不敢说自己救得了天下苍生。”
“但这一生行事,于不平中斩不平,于危难中镇危难。”
“无愧恩师教导。”
“也无愧胸中这点天地正气。”
“大道朝天,唯向阳而行尔!”
灰袍老者没有接话。
藏书楼深处的金色文气慢慢安静下来,那本无页之书悬在长案上,像是终于翻到了某一页,又像是终于合上了某一页。
灰袍老者用竹杖将案上一粒纸灰拨开,缓缓道。
“第七院考核,老夫这里,你过了。”
顾诚差点没接住这句话。
“这就过了?”
灰袍老者反问:“非要老夫让你把这里的书全读一遍背下来,才显得学宫规矩森严?”
顾诚张了张嘴,想说大可不必。
可这过关速度又快得让他心里发毛。
这算不算走后门?
灰袍老者看穿了他的想法,竹杖在长案边缘轻轻一磕。
“第七院不是其他六院。”
“六院看你会什么,能学什么。”
“第七院看你愿不愿意担什么。”
“你的天赋和潜力摆在这里,没有人会说不行。”
顾诚把那句玩笑咽了回去。
灰袍老者又道:“不过,第七院归第七院,白虎遗骸是另一码事。”
“你想取白虎骨血,需要建立学宫认可的功绩,老夫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顾诚立刻抬头。
“请前辈指教。”
灰袍老者话锋一转。
“你知道萍州吗?”
顾诚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藏书楼里明明没有风。
可他却像被一阵从很多年前吹来的冷风,迎面扫过。
灰袍老者只当他听过萍州惨状,被这两个字压住了。
他继续道:“萍州境况虽比当年好些,可十一年过去,仍旧民生凋敝,荒无人烟。”
“朝廷说那里已经平定,能活的人自然会回去。”
“可学宫的人知道,死地不会因为一句平定就自己活过来。”
“文院这些年借清议、策论和门生故吏,一直在催朝廷把萍州当成真正的一州之地,而不是当成一笔早该翻篇的旧账。”
“天象阁校灾异星图,想弄明白那一日天地到底乱在何处,也试着重新梳过几处残破地脉。”
“农院带过活土和草籽,长春宫也配过祛秽养生的药方。”
“天工院甚至真去测过水脉,画过引水改脉的图。”
“可草木活一季又枯,水脉引过去也留不住,药方救得了几个人,救不回一州气象。”
竹杖在长案边缘停住。
“所以老夫给你指的明路,便是重建萍州。”
“不需要太大动作,只需要开一个头即可。”
“若有一日,你能在萍州聚人气,演生机。”
“那处秘境,自会为你开门。”
顾诚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灰袍老者皱眉道:“嫌难?”
顾诚缓缓抬头。
他看着灰袍老者,声音有些哑。
“前辈。”
“我就是萍州人。”
灰袍老者神情微微一顿。
顾诚又道:“萍州怀远县人。”
“十一年前,怀远县满城皆死。”
“我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藏书楼深处彻底安静了。
灰袍老者的目光落在顾诚脸上,像是重新辨认了一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刚刚骂出口的那些话,似乎太苛责了一些。
可安慰这种事,他这辈子也没学会几句。
许久,他才低声道:“难怪。”
顾诚没有问难怪什么。
灰袍老者闭了闭眼。
“难怪黄粱什么都没跟你说。”
他再睁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某种顾诚看不懂的复杂。
“因为不需要。”
“你必然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顾诚喉咙动了动。
从这句话里,他听出来了,老道士对他必然还有安排。
而且这些年,他们这些老朋友未必没有联系。
顾诚沉默片刻,忽然道:“前辈。”
灰袍老者抬眼。
顾诚道:“和我一起来学宫的,还有一个萍州人。”
灰袍老者指尖一顿。
“谁?”
“陆青萍。”
顾诚看着他。
“萍王之后。”
“当年萍州浩劫之后,她被剑宗的人救了回去。”
灰袍老者握着竹杖的手指,第二次顿住。
又是一个故人之后啊!
灰袍老者盯着顾诚。
“顾无双让你们两个一起来?”
顾诚点头。
顾无双,你丫的真敢给我送人。
还一个招呼都不打!
这一次,他气得连骂人都忘了。
灰袍老者抬起竹杖,在长案边缘重重一点。
藏书楼深处的文气骤然往外一卷。
同一时刻,跑马场上第三试正进行到一半。
陆青萍站在人群边缘,正听武院先生讲他们院的考核规矩。
下一瞬,一缕金色文气落在她身前。
旁边学生还没反应过来,陆青萍身影便从原地消失。
再落地时,她已经到了藏书楼深处。
陆青萍明显怔了一下。
她方才还在跑马场。
一眨眼,四周便只剩下旧木、纸页和墨灰的气味。
不过她很快看见了顾诚。
顾诚冲她摆了摆手。
“萍儿姐。”
陆青萍看了他一眼,神色便安定下来。
“怎么回事?”
顾诚道:“这位,应该就是顾姨让我们来学宫要见的人。”
陆青萍看向灰袍老者。
她没有多问,先行了一礼。
“晚辈陆青萍,见过前辈。”
灰袍老者没有应声。
他盯着陆青萍看了片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忽然问道:“剑心碎了?”
陆青萍指尖微微一顿。
“是。”
“修为也散了?”
“是。”
灰袍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
“是自己放下了。”
陆青萍没有反驳。
顾诚皱眉。
灰袍老者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
他方才听见顾诚是怀远县唯一活口,已经骂不出来。
现在看见陆青萍这副样子,连嘴毒都像被纸页压住了几分。
都是孩子。
当年萍州那场事,死的死,散的散。
活下来的,也没一个真正活得轻松。
灰袍老者移开目光,语气重新硬了起来。
“身伤易治,心伤难愈。”
“老夫也没办法。”
“除非,你找到再次让你握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