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煦。
可照在人身上，不仅不觉得暖，只觉得一阵刺骨寒凉。
怪婴面上淌出两行浑浊泪水，他道：“妹儿啊，我家儿子被狼叼走的时候，同你一般大了，他很听话的，都会剥豆了。”
“可他被狼叼走时，一点声儿都没有，一声‘娘’都没叫，你觉得怪不怪？诡不诡？”
“还有啊！”
他抬手抹着泪：“我儿的红鞋子，找到的时候干干净净，就放在那里，上面一点泥和烂叶渣子都没有，那可是刚化雪的春天啊，山里湿着呢，谁踩下去都得带起一脚泥。”
怪婴捂着胸口，声音悲凉的发冷。
他又道：“那山里狼饿啊，都进人院子里叼孩子了，怎地还挑食起来了，只刨烂肚子吃五脏呢？难道还是没有饿够？”
“妹儿！”
怪婴忽地将视线落在了女娃身上，语气骇人：“你可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小女娃小脸惨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不断摇头：“不……不知道！”
怪婴却是一声声哭嚎起来，声音破碎凄凉：“我真傻，真的！”
“我家儿啊，他不哭不闹，是因为他是被路过熟人，一招手给唤过去的，他们将他吊在了山里树上，活生生取了他肚子里东西当药引子，给尸体丢在草里，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狼啊！”
“那些人，才是一头头恶狼！”
“他们看准了我这孤儿寡母，容易欺负，逼我逢人就说我儿是被狼吃的，我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得我自个儿都差点信了……”
怪婴哭得撕心裂肺。
小女娃躯体忍不住颤了起来，和煦日光明明落满她身，却冻得她灵魂发颤：“不……不是被狼吃，是被熟人开了膛，当了药引，这还是人吗？”
她茫然转过身，问：“哥哥，家印嫂儿子，他叫什么名字？”
也是这时。
司南一身长袍曳地，脚踏日出而来。
他仅是路过，当即喝问一声道：“陛下有禁令，不得靠近这女娃，你不过一只人宠而已，也敢当耳边风？”
听到这动静。
怪婴缓缓侧过身去，眼里渗出一抹瘆人笑意，低声道：“妹儿你可得听好了，家印嫂她儿子，就叫司南。”
“还记得李十五给你讲过的，那个司马光不砸缸的故事吗？两个‘司’是一样的！”
“真是脑子进水！”，司南讥笑一声，甩袖间朝着李十五所在的那一片枫叶林而去。
匆匆之间。
又是夜至。
李十五立在枫林之中，抬头眺望那繁星满空，忧声道：“祟海这圈儿缩地愈发小了，也不知种仙观，抗不抗得住！”
青天老爷站在一旁：“昨夜收钱三万零四个，所谓见者有份，自然要给兄台分一半。”
李十五抬手阻止：“大可不必！”
青天老爷微笑：“那可不行，此乃本官为官之道，不得独吞，得将收成之中一半用来打点，用以保身啊。”
李十五轻叹了一声：“你这般，真不怕变成了棺老爷？
没有等到回应。
反而是背后，响起一道哭啼的中年女声，这声音贴骨入耳，听得人一阵头皮炸开：“我真傻，真的……”
李十五眸子猛地瞪得浑圆。
他回头间，只见是一位穿着褪色的破褂子的妇人，面皮是常年劳苦熬出的蜡黄，眼窝深深凹陷，两行泪痕干涸在脸颊。
不过这妇人是灰色的，同不可思之地中的思鬼一样。
对方正于如墨夜色中，双脚离地朝自己飘来。
“这词儿，这打扮！”，李十五愣声道：“你，你不会是家印嫂吧？”
妇人定在原地，她发丝枯槁，哭嚎道：“公子认识我，那你可看见我的儿吗？他不见了！”
“你儿？”，李十五摸不着头脑，“白曦吗？”
怎料妇人拼命摇头，哭声凄厉：“不是白曦，不是白曦，我儿是……”
正是此刻。
无脸拖着一把扫帚朝着这方而来，身旁还站着司南，挤兑道：“司南小子，你每日里大献殷勤，不会看上了老子种仙观左护法身份了吧？”
怎料正是因为这一句话。
妇人转过身去，凹陷的眼窝死死注视在了司南身上，哭声几近沙哑：“儿，我的儿，娘终于是找到你了！”
她身形一闪，出现在司南身旁。
张开双臂，如抱稚儿一般将司南死死拥入怀中，力道之大，抱得司南五官近乎扭曲，躯体已经形变。
“国……国师，救我！”，司南艰难唤着，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望着李十五。
李十五立在原地不动。
青天老爷同样无动于衷。
反而家印嫂力道愈来愈大，双臂死死箍着他，根本不是活人拥抱的力度，仿佛是无数年不散之执念：“儿，我的儿……”
此刻间。
司南已是被勒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他双眸暴凸，眼神绝望。
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他的身躯开始融化，骨头开始裂开，同家印嫂开始融合起来，仿佛是要重新回归母亲的羊水腹中。
“国……国师……救……”
可惜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原地已经没有了司南，只有一个浑身血肉耸动，似人非人的的怪物，她仍是哭嚎唤着：“司南，司南，我的儿，娘想你了，娘这次不会让你再被人给吃了。”
怪物唤着几声后。
忽地凑在了李十五身前，伸出鼻子在他身上胡乱嗅了一通，尖啸吼道：“满身狗味儿，你不是我儿，你不是……”
接着浑浑噩噩。
朝着远处而去。
千丈天穹之中。
帝仙手中无数根悬丝垂落，以大周天为戏台，以众生为台上戏子，他望了望被镇压的小女娃一眼，又盯着那个融合了司南的怪物。
低声说道：“司南，司南，思南！”
“既你如此思南，本帝，就让你不撞南墙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