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号。后海。际华集团的院子。大槐树底下。石桌。三把椅子。
张红旗坐一把。李建国坐一把。赵铁柱搬了个马扎。蹲在旁边。
桌上摊着一份报告。封皮。《2001年度中国电影市场运行报告》。文化部内部印发的。不对外。
张红旗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全国总票房。八亿九千万。
跌破十亿了。
上一年。十一亿二。再上一年。十四亿。三年。跌了百分之三十七。
翻到第五页。全国现存电影放映场所统计表。
县级以上电影院。两千一百七十六家。
其中设备完好可正常放映的。九百零三家。
已转型为录像厅的。四百二十七家。
已转型为台球室、游戏厅或仓库的。三百一十一家。
停业待处置的。五百三十五家。
张红旗把报告合上了。
李建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红头的。
《国家电影局关于院线制改革试点工作的实施方案(内部讨论稿)》
“这份比传真那份详细。你看第二章第四条。”
张红旗翻到那一页。
第四条。鼓励社会资本参与电影放映终端建设。符合条件的文化企业。可申请成为院线制改革试点单位。享有独立排片权、独立售票权、独立经营权。
张红旗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什么时候正式发?”
“快了。年底之前。但试点名单。上面想先定下来。有几家国企已经报了。中影。上影。长影。你要是想进。得快。”
张红旗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身。
“建国哥。我不是想进。我是要进。”
李建国把茶杯放下。
“红旗。有句话我提前说。试点企业。第一年考核。一百家现代化影城。达不到。收回资格。”
“一百家。一年。”
“对。这是底线。你想好了再报。”
张红旗没犹豫。
“报。”
——
当天下午。张红旗拨了个电话。打香港。麦佳佳接的。
“佳姐。奈飞先锋的股。减持百分之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红旗。奈飞现在五十多块一股。月增速还在往上走。你这时候卖?”
“卖。”
“你知道这百分之五值多少?按现在的市值——”
“两亿三。我算过了。”
“两亿三美金。你要拿去干什么?”
张红旗没直接答。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传真过去。
五分钟后。麦佳佳收到了。
一份表。国内一线和准一线城市人口密度。人均可支配收入。人均文化消费支出。商业综合体数量。现有电影院数量。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重庆。武汉。南京。沈阳。大连。
最后一栏。每万人拥有银幕数。
美国。十二块。
中国。零点三块。
差四十倍。
麦佳佳看完了。没再说话。
“走新天地的账。美金进来。港币出去。人民币落地。三天之内。到际华集团账上。”
“行。我安排。”
挂了。
——
八月二十七号。际华集团的院子。会议室。
一张大桌子。铺着一张地图。全国的。
刘浩从圣何塞飞回来了。站在桌子左边。手里一叠资料。各省市现存电影院分布图。他整理了三天。从文化部的数据里扒出来的。
张红旗站在桌子右边。手里一支红笔。
“先说北方。”
刘浩翻开第一页。
“北京。现存影院四十七家。能正常放片的。十九家。”
“上海呢。”
“五十三家。正常的。二十二家。”
“沈阳。”
“三十一家。正常的。八家。”
张红旗拿笔在地图上画了五个圈。北京。沈阳。哈尔滨。长春。大连。
“第一批。北方五个。先打通。”
王先农坐在角落。桌上一份问卷报告。他做的。找了两个月。跑了六个城市。访谈了一千二百个人。
“红旗哥。问卷结果出来了。”
张红旗接过来。
为什么不去电影院?
第一。银幕发黄。看不清。百分之六十七。
第二。座椅破了。硌人。百分之五十四。
第三。片子老。翻来覆去就那几部。百分之七十一。
第四。盗版碟五块钱。干嘛花十块去电影院。百分之六十三。
第五。厕所太臭。百分之四十九。
张红旗把报告放下。
“先农。这份东西。复印二十份。”
“给谁?”
“给上面看。”
——
九月三号。张红旗带着一份可行性报告。《关于建设现代化多厅数字影城的可行性报告》。四十七页。数据翔实。附了王先农的问卷。附了美国Amc院线的运营模型。附了际华集团的资产证明。
报告递上去了。走的李建国的通道。
九月十号。回复下来了。
批了。
但条件写得清清楚楚。
试点期限。一年。自批准之日起。
考核指标。建成并投入运营的现代化影城。不少于一百家。
每家影城。不少于六个放映厅。每厅不少于一百五十座。
设备标准。数字放映机。杜比环绕声。标准化银幕。
达标。续期。转为正式院线牌照。
不达标。收回。不得申诉。
张红旗把批文看了三遍。折好。放进公文包。
当天下午。际华集团。挂了一块新牌子。
“际华院线管理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两亿人民币。
法人代表。张红旗。
总经理。空着。
线下地推总负责人。刘浩。
刘浩接到任命的时候愣了一下。
“红旗哥。我刚当了奈飞的北美总裁。你又让我回来搞院线?”
“奈飞那边有团队撑着。国内这块。我只信你。”
“一年。一百家。”
“一年。一百家。”
刘浩把任命书收了。
“干。”
——
十月八号。沈阳。
刘浩带了三个人。一个工程师。一个选址专员。一个司机。
车从机场出来。直奔市中心。
第一站。太原街商圈。沈阳最大的商业区。
车拐进太原街南段。刘浩看到了。
一家老电影院。红砖楼。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漆都掉了。招牌上写着“和平电影院”。
门口挂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
“抵制外来资本。保卫本土放映权。”
刘浩让司机停车。下来看了看。
旁边第二家。中华电影院。门口也有横幅。
“沈阳电影人不欢迎际华。”
第三家。稍远一点。铁西区。工人文化宫影厅。门口横幅更简单。
“滚。”
刘浩站在太原街上。手里拿着手机。拨了个号。
“红旗哥。沈阳这边。有人不欢迎咱们。”
张红旗在北京。正翻笔记本。
“横幅?”
“三家。挂得挺齐整。”
“谁组织的。查了没有。”
“还没。刚到。”
“查。今天查出来。”
挂了。
——
同一天。晚上十点。石家庄。老城区。
一条巷子。走到底。铁门。
“王胖子录像厅”。
里面黑着。三十来个塑料椅子。坐了大半。烟熏得睁不开眼。
王胖子站在放映机旁边。手里又一盘胶片。报纸裹的。没标签。
旁边的小伙子凑过来。
“胖哥。际华那帮人要来河北建影城了。听说了没。”
王胖子把胶片塞进机器。咔嗒。扣死了。
“建他妈的。他建他的。我放我的。五块钱一张票。杜比音响能怎么着。老百姓就认便宜。”
灯灭了。
放映机转起来。
白墙上。画面亮了。抖的。绿的。
底下有人喊。“胖子。声音小点。隔壁派出所还没下班呢。”
王胖子把音量旋钮往左拧了一格。
画面上。《无间道》。际华出品。
盗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