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号。下午三点。沈阳。
张红旗没去省道上找铁柱。没去棉纺厂。没去供电局。
出了机场。打了个出租。
“香格里拉。”
二十分钟。到了。
前台。
“总统套房。开三天。”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翻了翻本子。
“先生。总统套房一晚六千八。三天——”
“刷卡。”
房卡拿了。上楼。十八层。打开门。一百六十平米。落地窗。能看见整个沈阳市中心。
张红旗把行李箱放下。打开。
里面两个锦盒。单楹秋包好的。
一个笔筒。一个如意。明代黄花梨。
他把锦盒放在茶几上。没打开。
拿起房间电话。拨了个号。
单楹秋的。
“单姐。到了。东西带来了。”
“红旗。我已经联系了沈阳古玩城的老周。消息放出去了。说京城来了个大买家。带了两件极品黄花梨。明代的。找当地懂行的人鉴赏。”
“放了多久了。”
“昨天下午放的。今天应该传开了。沈阳古玩圈子不大。这种东西。半天就能传遍。”
“好。等着。”
挂了。
张红旗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拉过来。点了根烟。
等。
——四个小时后。晚上七点。
房间电话响了。
前台的。
“张先生。有一位王先生来访。说是沈阳文化界的朋友。想拜访您。”
张红旗把烟掐了。
“请上来。”
三分钟。敲门。
开了。
门口站着五个人。
中间一个。胖。光头。穿一件黑色皮大衣。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王胖子。
后面四个。壮的。站成一排。保镖。
王胖子迈进来。眼睛先扫了一圈房间。落地窗。真皮沙发。茶几上两个锦盒。
然后看见了张红旗。
愣了一下。
不长。两秒。
他认出来了。际华的人。洛杉矶搞奈飞的那个。最近要在沈阳建影城的那个。
张红旗站在茶几旁边。没迎上去。没握手。
“王老板。请坐。”
王胖子没动。
站了三秒。
然后笑了。咧嘴那种。露出一排黄牙。
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皮大衣铺开。占了半边。
四个保镖站在门口。没进来。
“张总。你来沈阳。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张红旗没接这茬。
转身。把茶几上两个锦盒打开。
笔筒。黄花梨的。色泽老辣。包浆厚重。底部刻着款。万历年制。
如意。黄花梨的。整根料。一体成型。云头纹。手柄上浅浮雕。松鹤延年。
王胖子的眼睛钉在上面了。
没动。
就看。
看了整整一分钟。
手伸出来了。先摸笔筒。指腹贴着木面。慢慢转了一圈。又拿起如意。凑到灯底下。翻过来看底面。
放下了。
“张总。东西不错。开个价。”
张红旗在对面坐下。
“不卖。”
王胖子抬头。
“送的。”
王胖子的手停在如意上面。
“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重的礼。张总。你图什么。”
张红旗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两根。一根递过去。一根自己叼上。
“王老板。我来沈阳。不是跟人打架的。我是来做生意的。”
王胖子接了烟。没点。夹在手指间。
张红旗接着说。
“棉纺厂的影城。建好之后。主体是影院。但旁边有一万两千平米的附属商业区。餐饮。零售。娱乐。这块的租赁权。我想找一个本地人代理。”
王胖子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独家?”
“独家。”
“分成怎么算。”
“租金收入。你七我三。”
王胖子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散在总统套房的水晶灯下面。
“张总。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老赵。省道上那几台发电机。放了。对。现在放。”
挂了。
又拨了第二个。
“信达那边。供电局的事。撤了。对。通知你表弟。明天恢复正常用电。”
挂了。
王胖子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皮大衣上的褶子。
走到茶几旁边。把两个锦盒合上。一手一个。夹起来了。
“张总。东西我收了。商业区的事。回头让人对接。施工这边。以后不会有人再找麻烦。我保证。”
张红旗站起来。
“王老板。慢走。”
王胖子走到门口。回了下头。
“张总。下次来沈阳。提前说。我请你吃正经东北菜。”
门关了。
脚步声远了。
电梯叮了一声。下去了。
——张红旗站在落地窗前。没动。
看着楼下。王胖子的黑色奥迪从酒店门口开出去。拐了个弯。尾灯消失在街角。
身后。一个声音。
从卧室出来的。
单楹秋。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红旗。东西给你。”
张红旗转身。接过来。
打开。
一份复印件。盖着红章。
十年前的报案记录。石家庄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案号。九二年刑字第零三七号。
案由。国营石家庄市博物馆馆藏文物被盗案。
被盗物品清单。第一项。明万历年间黄花梨笔筒。高十七点三厘米。底部刻款“万历年制”。
第二项。明代黄花梨整料如意。长三十九厘米。云头纹。松鹤延年浮雕。
嫌疑人。王德发。外号王胖子。石家庄人。案发后潜逃。赃物未追回。案件至今未结。
张红旗把报案记录翻到第二页。
指纹采集记录。王德发。右手食指。中指。拇指。
他把文件装回牛皮纸袋。
放进行李箱。锁了。
单楹秋站在旁边。
“红旗。锦盒的内衬。我用的是绒布。王胖子摸笔筒和如意的时候。指纹会留在木面上。但锦盒的搭扣上。也会有。他合盖子的时候。两只手都按了。”
张红旗点头。
“锦盒的搭扣。我提前处理过。表面涂了一层薄蜡。指纹印得会很清楚。”
张红旗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铁柱的。
“车放行了。走吧。发电机送到工地。”
“红旗哥。我就说冲过去得了——”
“闭嘴。干活。”
挂了。
张红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茶几空了。两个锦盒的位置。留着两个浅浅的印子。
他没看那个位置。
拿起那张纸条。翻过来。
李建国的字。
“辽宁省副省长。周。”
他把纸条放回口袋。
这个电话。现在不用打了。
王胖子以为自己赢了。拿了古董。拿了商业区。还觉得是际华怕了他。
他不知道。
他今天摸过的那两件东西。是十年前他从博物馆偷出来的赃物。
指纹。在锦盒上。
报案记录。在行李箱里。
这两样东西碰到一起的那天。就是王胖子倒的那天。
但不是今天。
今天。让他先把路通了。电通了。工地动起来。
等影城建好了。开业了。站稳了。
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