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号。沈阳。烧烤店。第二顿酒。
孙经理来了。比上回还早。带了个人。影院的会计。姓刘。瘦。戴个老花镜。
王先农点了六盘肉。四箱啤酒。
孙经理第一瓶还没喝完。就拍上王先农的肩膀了。
“老王。你这人实在。上回那顿酒。我回去想了想。你们要拍文艺片。我帮你发。北方六省。我说句话。哪家影院不给排片?”
王先农给他倒酒。“孙哥。仰仗你。”
孙经理喝了一口。指着旁边的会计。“老刘。把本子拿出来。让王老师看看。咱们影院的实力。”
会计从包里掏出一个蓝皮本子。比上次那个厚。
翻开。第一页。收入汇总。
按月。按影院。按片子。分得清清楚楚。
实际收入一栏。红笔。上报收入一栏。黑笔。
两行数字。差三倍。有的差四倍。
王先农往前凑了凑。看。
孙经理站起来去洗手间了。
会计也跟着去了。
桌上就剩刘浩和王先农。
王先农抬头。看了刘浩一眼。
刘浩把啤酒瓶往左挪了挪。打火机露出来了。镜头正对着蓝皮本子。
王先农翻页。一页一页翻。每翻一页。停两秒。
刘浩按打火机。连按三下。不松手。没声。
翻了十二页。
厕所那边传来冲水声。
王先农把本子合上了。放回原位。
孙经理回来了。擦着手。
“看了没?够意思吧?”
王先农笑。“孙哥。厉害。”
孙经理坐下。又喝了三瓶。话更多了。
“你们不知道。胖哥现在牛逼大了。六省二十三家影院。全听他的。排啥不排啥。一个电话。他说过年排什么。大年初一全北方放一个片。垄断。”
刘浩递烟。“这么大的盘子。税务局不查?”
孙经理摆手。“查什么查。票都是自己印的。国家发的那种有税控码的。我们根本不用。进来一卷。用一张撕一张。撕完了。存根烧了。谁查得着?”
“那存根呢。”
“以前烧。嫌麻烦。现在直接扔垃圾站。那破玩意儿谁翻。”
刘浩把烟灰弹了弹。没接话。
王先农上衣口袋里的钢笔。灯光底下。笔帽上那个小孔。朝着孙经理。
顺时针。早就拧上了。
——十二月六号。上午。
刘浩一个人出来了。
没去影院。去了售票窗口。排队。买了张票。五块钱。
拿到手。看了看。
白纸。手工裁的。上面盖了个红章。“沈阳某某影院专用”。
没有防伪水印。没有税控码。没有国家统一票据编号。
不是废旧票根。就是白纸印的。
刘浩把票揣兜里。
出了影院。往后走。绕到后巷。
垃圾桶。两个。绿的。金属的。没锁。
他掀了一个。里面全是碎纸片。
蹲下。捡了几片。拼了拼。
国家统一格式的电影票。有税控码的那种。被撕成四瓣。扔了。
票面上印着场次。座位号。票价。十五块。
卖出去的票是五块。国家制式票面价是十五块。差的那部分。不入账。
但存根没烧。就扔在垃圾桶里。
刘浩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捡了一把碎票。装了。封口。揣好。
站起来。往外走。
——十二月六号。下午两点。
刘浩跟了一辆车。
影院后门。每天下午。有一辆灰色面包车来。车牌用泥糊的。看不清号。
他在街对面蹲着。抽了半包烟。
面包车停在后巷。两个人下来。搬箱子。往影院地下室搬。
不是胶片盒。
纸箱。封着胶带。大号的。重。两个人抬一个。
搬了十二箱。
面包车走了。
刘浩没跟车。等天黑了。绕到后巷。找地下室的入口。
一扇铁门。锁了。旧锁。挂锁。
第二天下午。面包车又来了。
这回刘浩没蹲街对面。去了垃圾清运站。
影院的垃圾归西区三号站处理。他给环卫工塞了两百块。进去了。
翻。
翻了半个小时。
找到了。
一堆碎票根。国家统一制式的。成捆的。用橡皮筋扎着。有的撕了。有的没撕。
票面金额。十块。十五块。二十块。
每一张上面都有场次。日期。座位号。
他蹲在垃圾堆里。数了数。光这一批。三百多张。
影院上报给院线的日均票房。八十张。
三百多张。四倍。
刘浩把这批票根全装进塑料袋。又拿出打火机。对着票根上的数字。连按三下。拍了。
——十二月七号。凌晨两点。
王先农一个人出去了。
去了影院后巷。
地下室那扇铁门。还是锁着。
他没撬锁。绕到侧面。通风口。一个半米见方的铁栅栏。螺丝松了。拧了三颗下来。
人瘦。挤进去了。
里面黑。手电筒打开。
不是胶片仓库。
纸箱。堆了上百个。
他拆了一个。里面装着电路板。旧的。拆过的。零件缺了一半。
又拆了一个。录像机外壳。塑料的。有划痕。
再拆一个。电源适配器。一堆。杂牌。插头是欧标的。
角落里。靠墙。码了两排大箱子。上面贴着标签。英文的。日文的。
发货地。东京。大阪。汉城。
品名。Recycled Electronic ponents。
电子垃圾。翻新件。
从海外走私进来的。用影院后巷的物流通道倒手。
王先农把手电筒夹在腋下。掏出打火机。对着标签。连按三下。拍了。
又对着箱子里的电路板。拍了。
对着整个地下室的全景。拍了。
从通风口钻出来。螺丝拧回去。
——十二月八号。早上。
平房。两张床。一张桌子。
刘浩和王先农把东西摊开了。
录音带。两盘。钢笔录的。
打火机里的胶卷。两卷。
塑料袋。三个。碎票根。整票根。
刘浩拨了北京的号。
“红旗哥。活干完了。东西全拿到了。”
“说。”
“两本账。一本蓝皮的。按月按院分的。实际收入和上报收入差三到四倍。录音有孙经理自己说的。拍了十二页核心数据。”
“还有呢。”
“影院卖的票全是自己印的。没有税控码。国家制式票撕了扔垃圾站。我捡了一批回来。三百多张。够做比对的。”
“还有。”
“影院地下室。不是胶片仓库。堆着上百箱电子垃圾。从日本和韩国走私进来的。翻新录像机配件。标签。照片。都拍了。”
电话那头。三秒没声音。
“带回来。坐火车。别坐飞机。东西分两份。你拿一份。先农拿一份。不坐同一班车。到了北京。先去后海。不要回家。”
“明白。”
挂了。
——十二月十号。北京。后海。际华集团。
张红旗把东西分了。
两个牛皮纸档案袋。
第一个。蓝色标签。偷漏瞒报票房。录音。照片。票根。账册复印件。
第二个。红色标签。走私电子垃圾。照片。标签。地下室全景。
两个袋子。封口。盖章。锁进保险柜。
刘浩站在旁边。“红旗哥。这些东西什么时候用。”
“不急。”
“那——”
电话响了。张红旗的手机。
拿起来。看了看号码。沈阳区号。
接了。
“张总。我王胖子。”
“王老板。”
“张总。商业区的事。我想跟你再谈谈。”
“谈什么。”
“际华影城建好之后。排片系统。我想接进来。跟我北方六省的院线联盟并网。统一调度。你们的影城放什么片子。放几场。我这边一块排。”
张红旗拿着电话。站在窗前。
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光秃秃的。
“王老板。这个事。容我想想。”
“别想太久。张总。年底了。赶趟。”
挂了。
张红旗把手机放下。
转头看了一眼保险柜。
两个档案袋。一蓝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