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沈阳。中级人民法院。
拍卖公告贴出来了。
王德发名下六处影院物业。强制拍卖。抵偿罚款及欠税。
起拍价。六处合计。一百一十万。
这个价。放在1985年的沈阳。等于白送。
消息一出。盯上的人不少。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和平区一个做百货批发的老板。姓吕。手底下有三家门面。一直想扩。看中了中街那家最大的旧影院。八百平。黄金地段。
第二个。铁西区的一个煤老板。想把两家偏远点的影院接过来。不放电影。改成歌厅。
第三个。省城来的。据说背景不浅。一口气要拍四家。
三拨人。三个方向。都是本地的。都是想低价捞一把的。
刘浩把消息报到香格里拉。
张红旗听完。问了一句。“拍卖什么规则。”
“公开竞价。价高者得。每处单独拍。”
“单独拍。那就有人分着吃。”
“对。他们的算盘就是分着吃。一人拿一两家。谁也不碍着谁。”
张红旗把笔放下。
“不让他们分。六家。我全要。”
刘浩愣了一下。“全要？”
“全要。让财务把资金调过来。际华集团出面竞拍。六处物业。一处不落。不管最后拍到多少。全拿下。”
“红旗哥。六家一起拿。得多少钱。”
“单楹秋查过了。产权清晰。没有额外负债。按起拍价翻两倍。也就三百万以内。际华出得起。”
刘浩没再问。
十二月二十六号。拍卖当天。
法院的拍卖厅。三十多个人坐着。
姓吕的来了。煤老板来了。省城那拨人也来了。还有几个看热闹的。
际华集团的代表坐在第二排。单楹秋。西装。公文包。眼镜擦得干净。
第一处。中街那家八百平的。起拍价三十五万。
姓吕的举牌。三十五万。
单楹秋举牌。五十万。
姓吕的回头看了一眼。举牌。五十五万。
单楹秋没犹豫。七十万。
姓吕的牌子举到一半。放下了。看了看旁边的人。没再举。
七十万。成交。
第二处。铁西区的小影院。四百平。起拍价十二万。
煤老板举牌。十二万。
单楹秋举牌。二十万。
煤老板咬了咬牙。二十五万。
单楹秋。三十五万。
煤老板把牌子扔桌上了。不跟了。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第六处。
每一处。单楹秋都是最后一个举牌的。出价不高不低。刚好比对手多一截。不给你犹豫的空间。
六处影院。全部拍下。
合计。两百八十七万。
散场的时候。省城来的那拨人在走廊里站着。看了单楹秋一眼。没说话。走了。
——
消息传出去很快。
际华集团拿下王胖子全部六家旧影院。
圈子里的人都在猜。张红旗要翻新这些影院。扩大放映网络。抢占沈阳市场。
一月三号。际华集团的施工队进场了。
不是翻新。
是拆。
六家旧影院。放映设备。全拆。
胶片放映机。银幕架子。音响。功放。线路。座椅拆了。灯拆了。天花板的隔音棉扯了。墙上的海报铲了。
拆下来的东西。分两堆。
一堆是金属件。放映机的铁壳子。铜线。钢架。过秤。论斤卖。废品站拉走了。
另一堆是木头和布料。座椅靠背。银幕布。堆在门口。等人收。
三天。六家影院。全部清空。
只剩四面墙和一个空壳子。
刘浩站在中街那家八百平的空影院里。脚底下全是灰。
“红旗哥。拆完了。接下来呢。”
“中街这家。位置最好。改超市。”
“超市？”
“大型生活超市。日用百货。粮油副食。生鲜蔬果。沈阳市区还没有一家像样的大超市。这个位置。八百平。够了。”
“那其他几家呢。”
“铁西区的两家。位置偏。改仓储。做物流中转。剩下三家。看位置定。能改商铺的改商铺。能改仓库的改仓库。总之一条。不留一间放映厅。”
刘浩点头。明白了。
王胖子经营了十几年的院线。物理上的。彻底从沈阳抹掉了。
——
一月底。棉纺厂。
际华国际影城。竣工了。
李健群从北京飞过来验收的那天。站在大门外。看了三分钟。
老厂房的红砖外墙保留了。没粉刷。没贴瓷砖。就是原来的砖。清洗过。勾了缝。铁窗框换成了黑色钢框玻璃。烟囱没拆。顶上加了个际华的标志灯箱。
工业的底子。现代的骨头。
进了门。又是另一回事。
中央大厅。挑高九米。水磨石地面。抛光的。头顶是原来厂房的钢梁。刷了黑漆。吊着工业风的大灯。空调出风口藏在梁后面。暖风。进去就暖和。
三个放映厅。最大的一号厅。四百个座。银幕宽十八米。杜比环绕声。从美国运回来的设备。座椅是航空级的。带扶手杯架。能调角度。
消防。通过了。
文化部门联合验收。通过了。
放映经营许可证。北京直接批的。文化部的函两周前就到了。地方文化局那份无效文件。撤了。
二月一号。
刘浩带着十二个人。地推。
沈阳主要街道。公交站牌旁边。商场门口。学校围墙外面。
海报贴上去了。
“际华国际影城。全国首家杜比环绕声巨幕影厅。航空级座椅。二月八号盛大开业。”
报纸上也登了。半版广告。沈阳日报。辽沈晚报。
效果怎么样。
不怎么样。
预售开始三天。卖出去的票。一百四十七张。
四百个座的大厅。三天卖了一百四十七张。
原因很简单。票价。
沈阳人看电影。习惯了三块钱一张票。好一点的五块。
际华影城。二十块。
二十块钱。1986年。能买二十斤大米。能买四斤猪肉。能下两次馆子。
看一场电影。二十。
谁舍得。
刘浩打电话回来。语气有点急。“红旗哥。要不要降价。先把人拢进来再说。”
张红旗没同意。
“不降。”
“那怎么办。空着？”
“你去联系市民政局。问一下沈阳见义勇为基金会的账户。开业第一周。所有票房收入。全额捐赠。”
刘浩没吱声。
“然后。给市政府办公室发函。邀请市领导出席开业首映。”
“红旗哥。市领导能来吗。”
“王胖子的案子是省厅办的。市里没沾上。但他们心里清楚。际华进来。替他们擦了屁股。这个面子。他们会给。”
刘浩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
“说。”
“首映放什么片子。”
张红旗想了一下。
“不放港片。不放进口的。”
“那放什么。”
“《英雄儿女》。”
刘浩愣了。“老电影？”
“对。我让北京那边做了数字化修复。画面重新调过色。声音重新混录。用杜比环绕声重新做的音轨。”
“一部五十年代的老片子。在最新的巨幕厅里放。”
“对。沈阳是什么地方。工业城市。老工业基地。这儿的人。爹妈辈看的就是这些电影。你给他们放一部花里胡哨的港片。他们不认。但你把他们小时候看过的电影。用他们从没见过的方式重新放一遍。他们会来。”
二月八号。开业。
影城门前。红地毯铺了四十米。从大门口一直铺到马路边。
张蔷来了。穿着际华出品的皮夹克。站在临时搭的小舞台上。唱了三首。
围观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上万人。挤得水泄不通。交警来了四个。拉警戒线。
市里来了三个人。副市长。文化局新任局长。宣传部的一个副部长。
副市长剪了彩。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欢迎际华集团投资沈阳。
简短。但信号够了。
官方站台。定了。
下午两点。首映场。
第一批观众进场了。四百个座。坐满了。有记者。有受邀的市民代表。有工人。有学生。有带着孩子的。
灯暗了。
银幕亮了。
十八米宽的巨幕上。黑白画面。经过修复的。颗粒感褪去了。线条清晰。
然后。声音来了。
炮弹。从左后方划过头顶。落在右前方。四面八方的喇叭同时工作。杜比环绕声。
不是从银幕前面传来的。
是从身边。从头顶。从背后。
整个人被包在声音里面。
前排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工人。看了一辈子电影。从来没这么看过。
他攥着扶手。嘴张着。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