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号，北京，建国门外大街，美国驻华使馆商务处。
威廉·科瑟，好莱坞制片人协会亚洲区首席代表，四十七岁，秃顶，眼镜片厚，说话带笑。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但眼睛不动。
他上午十点走进文化部李建国的办公室，手里一份英文文件，翻译跟在后面。
“李先生，新一季好莱坞大片引进计划，六部，全是暑期档重磅。我代表六大制片厂，提交新的合作条款。”
文件推过来了。
李建国翻开。第一页，票房分账比例：百分之六十。好莱坞拿六，中方拿四。
翻到第二页，排片率：百分之七十。也就是说，际华院线四十五家影城，百分之七十的银幕，必须放好莱坞的片子。
李建国把文件合上了。
“威廉先生，之前谈好的是五五分账，排片率不设强制比例。这是你们自己的人跟张红旗谈的。”
威廉笑了。
“市场变了，李先生。际华院线现在是全国最大的放映网络。好莱坞的片子给你们带来的票房，占总票房的百分之八十二。没有我们的片子，你们的银幕上放什么？”
翻译一句一句翻过来，语气平的，但每个字都带刺。
李建国没接话。
威廉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
“如果贵方不同意新条款，我们将暂停三部已定档大片的母带拷贝交付，包括暑期档的两部和国庆档的一部。”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
“威廉先生，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商业决策。”
威廉站起来了，西装扣子扣着，领带系得规矩。
“李先生，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没有书面答复，母带拷贝的事，我会正式通知六大制片厂执行。”
说完，走了。
当天下午，李建国驱车到了后海。
张红旗在院子里，大槐树下面，单楹秋在旁边，桌上摊着一堆报表。
李建国把威廉的文件拍在桌上。
“他掀桌子了。”
张红旗翻开看了，一页一页看完，放下了。
“他敢切片源？”
“敢。三部片子的母带拷贝，他有权拦截。合同里的交付条款，写得模糊，他钻了空子。”
张红旗没说话。
第二天，消息传出去了。
好莱坞暂停母带交付，暑期档大片没着落了。
两天之内，十七家院线的经理从全国各地飞到北京，齐刷刷坐在际华集团的会议室里。
长条桌，两排椅子，烟雾缭绕。
长春的，哈尔滨的，大连的，石家庄的，济南的，武汉的，成都的——十七个人。
牵头的是武汉那家院线的老总，姓钱，五十出头，嗓门大。
“张总，暑期档没大片，我们撑不住。去年暑期档，好莱坞那两部片子，占了我们全年票房的百分之四十三。今年要是断了，我们下半年的房租水电都交不起。”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对，我们那儿更惨，全靠好莱坞大片拉人头。本土片子，排了也没人看。”
“张总，联名信我们写好了，十七家，全签了字。您看一下。”
一张纸递过来，A4的，密密麻麻的签名和红章。
核心诉求一句话——请际华集团尽快恢复好莱坞片源供应，否则面临大规模破产。
张红旗把联名信看完了，折好，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红旗坐在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新天地电影公司发回来的，麦佳佳整理的。
香港本土电影票房数据，过去六个月的。
数字很难看。
好莱坞特效大片进来之后，港片票房占比从百分之六十一跌到百分之三十九，历史最低。
周润发的新片，上映第一周就被好莱坞大片压到第三名，第二周掉出前五。
连程龙的片子都扛不住了。
张红旗把数据放下。
电话响了，麦佳佳。
“张总，家庭娱乐公司那边出事了。好莱坞几大发行商联手，把单盘录像带的批发价提了三倍。原来一盘十二港币，现在要三十六。我们的租赁模式，靠的是薄利多销。批发价涨三倍，账算不过来了。”
张红旗握着话筒。
“什么时候开始涨的？”
“上周。没有预告，直接涨。六大发行商统一行动，一家不落。”
他把电话放下了。
坐了五分钟，没动。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刘浩的号。
“浩子，联系傅奇先生，让他调一批数据过来。过去十年，所有武侠电影的海外发行数据：票房，地区分布，观众画像，欧美那边的观影偏好报告。能拿到多少拿多少，越快越好。”
“什么用？”
“你别问，先拿。”
刘浩挂了。
五月十八号，威廉在建国门外的使馆区开了一场媒体发布会。
三十多家媒体到场，国内的，国外的——路透社，美联社，新华社也去了人。
威廉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投影幕布，打着柱状图。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委托的第三方市场调查显示，中国观众在有选择的情况下，百分之七十八会优先购买好莱坞电影票。中国本土电影的市场竞争力，远低于国际平均水平。”
翻到下一页。
“好莱坞的工业体系，是全球唯一能持续提供高品质影片的系统。中国市场需要好莱坞。这不是好莱坞的判断，这是中国观众自己的选择。”
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了一句。
“威廉先生，际华集团目前拥有全国最大的院线网络。您认为际华有能力脱离好莱坞的片源供应吗？”
威廉笑了。
“一个没有内容的渠道，就是一条空的水管。际华建了很好的水管，但水龙头在我们手里。”
这句话，第二天上了好几家报纸的头版。
五月二十号，事情坏了。
际华院线联盟里的三家大型院线——广州的，深圳的，厦门的——发了联合声明。
退出际华联盟。
单独与威廉签署新的分账协议：百分之六十五，好莱坞拿大头。
排片条款全部接受：百分之七十的银幕，给好莱坞。
消息传到后海的时候，刘浩正在院子里。
张红旗看完传真，放下了。
“哪三家？”
“广州星辰，深圳银河，厦门光华。都是南边的，去年刚加入联盟，根基不深。”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窗前。
大槐树的叶子绿得厚了。
“财务部，冻结这三家所有设备升级补贴。已拨付的，追回。”
“法务呢？”
“起诉，违约。联盟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退盟需要提前九十天书面通知并经际华集团同意。他们一天通知期都没给。违约金条款，按年度票房的百分之二十计算。同时申请法院查封三家院线核心地段的影院资产。”
刘浩记下了。
“还有。”
张红旗转过身。
“把张谋子叫回来。”
“他不是在甘肃筹备那个农村题材的片子吗？”
“停了。让他回北京，带上他的核心团队。明天到际华报到。”
刘浩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拿起电话，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