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五章
再度晨起的嬿婉举止娴静安适,不论是言语还是笑闹皆与寻常无异,仿佛未曾经历过这场噩梦一般。
澜翠起先还有顾虑,但时至傍晚仍不见嬿婉旧事重提,遂逐渐地平稳了心神,也悄悄向大部分时刻仍只能卧床休养的主子如实欣然相告了。
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眼见嬿婉回房从妆奁中寻出好几枚金簪,向二把头边比划着簪戴,忽而展笑忽而又微露惆怅,春婵蓦地心惊,一缕凶兆如蛛丝暗结,缕络牵连地缠上她的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而且整整一日嬿婉都没有咽下多少吃食,三餐几乎都是偷摸倒掉的,这皆是她亲眼所见的事实。
夜间嬿婉嘀咕着要早些歇息,便回房回得极早,而如今主子早已无需她们守夜了,倒是个可留心嬿婉是否安睡的好机遇。春婵在自己的卧房里睁着双目一直强撑着待到过了三更天后,这才蹑手蹑脚走向嬿婉的卧房,将她的门开了一条细缝。
月色如练,自窗棂外幽谧地倾泻进来,房内阒然无声,毫无嬿婉以往的睡梦中曾发出过的抽泣、怒斥或是挣动枕被的窸窣响动。
春婵心安了一小半,壮着胆子继续踏访,未行几步就迫不及待地踮脚自床首探身朝看似惬卧着的嬿婉望去。
一双无甚生机的杏眼静默地睁着,仰望着满绣花穗的帐顶,珠泪遍洒整张香腮粉脸,且一路漫延至她的颈、领、衣襟和绒被,连两侧的枕面都是濡湿的。
犹似一柄穿心利剑径直刺入了她的身躯,春婵掩口将一道压抑的泣声囫囵生咽下去。
这半夜、一日又半夜中,嬿婉想了许多许多,纷杂得仿佛远超过她这一世十五年生命长度的记忆将她撕扯成残破的碎片,又将她吹至前世与今生的交界线上,让她无论倾向哪一侧都无法全身心地浸入那一辈子。
总有残片是落在相方的,此消彼长,或此长彼消。她想拼凑起自己,往返地奔波着,却尽是徒劳。
而自己与进忠一定有前世未了的宿缘、宿怨,亦或是缘与怨的参半。不光自己渐渐察觉,其实他也在时岁的更迭下饱尝了似真似幻的折磨。
不过,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他前世的死与自己的忌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一半的主观、一半的客观因素加持,与全然的主观推动又有何分别呢,最终的结果不外乎是自己害死了他。
也正因如此,自己才会在最初期虽厌恶他但模模糊糊地有着一份不愿再加害于他的念头吧。甚至后来还反复地惧怕着因自己难以掩抑的爱给他带来最深重的毁害,她的诸般异念也都解释得通了。
至于自己前世为何会狠辣地夺去他的性命,她虽毫无印象,也实在无法靠着零星片段拼凑出最切实的真相来,但她如今其实已趋向于不愿再去细究了。刨根究底的结尾酿出的不外乎是一坛历经两世的苦酒,她自己喝下去,必是百结愁肠,给他喂下去,也逃不过衔悲茹恨。
人啊,还是活得糊涂一些吧。今生都已过成了一滩搅不开洗不净的稀泥,往后大抵只能靠着与他言笑晏晏的曾昔来度过苦闷孤独的余岁,岂还能再去触碰前世以徒增忧扰。
潸然朦胧间她瞥见了探访的春婵,但半点也不讶然,只轻声道:“春婵,你来了啊,坐到床边陪我说说话吧。”
“夜都这么深了,嬿婉,你怎么还是…睡不着呀?”春婵依言坐下,像是强行寻话一般勉强对她含笑问。
“想了点儿杂事,耽误睡觉了。”她抚着春婵温热的手,仔细地盯了须臾她的眼眸,确认了她不是仅会冷冰冰称自己为“主儿”的那个春婵后才彻底如释重负地展了颜。
“春婵,你还记得我之前时不时对你描述过的那场连续梦吗?我本是个任人欺凌的小宫女,而后在机缘巧合下当了嫔妃,其间经历了无数的摧折,一言难尽。”她温声诉说着。
见嬿婉终于有意向自己袒露心声了,春婵喜得近乎要落泪,连连颔首:“记得,我当然记得,你如今想探寻的就是…这是不是自己亲历的前世吧?”
“是,不过这是我昨日之前的想法,而如今已经变了,我不想再做这个徒劳的印证了。”闻自己此言,春婵一副越发欣慰的样子,她忍不住起身轻轻一揉春婵的脑袋。
“嬿婉,你快躺下,别受凉了。”春婵急切地说着,她将床内侧的另一条厚被一展,将自己和春婵一起围拥住。
“瞧,这样就不冷了。”缓缓地,她倚在春婵身上,把她的胳膊轻柔一挽。
“嬿婉,我觉着这样的时候,嗯…”春婵有些犹豫,忸忸怩怩着吱出了一句:“应该把额驸唤过来,叫他陪着你,然后…然后我就悄悄撤了,否则当真有点儿尴尬呢…”
春婵的声音没在了被褥间腾出的丝缕热意中,她闻之一愣,扬唇欢笑不止,眼角的晶莹却也翻涌不休,一颗牵着一颗地滚落下来,氤暖了她的面颊。
“哎,我倒不是很想见他,还是咱们姐妹俩趁夜深人静说说体己话吧。”她以为自己会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中再难掩抑的酸涩还是出卖了她。
于是,她顿了顿,竭力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了几分后,才再度开口道:“梦中的我可能做了如今的我不能理解的错事,我起先崩溃异常,拼命地想要弄明白曾经的自己行事的过程、逻辑以及依据。可越是往死胡同里扎,我就越是回转不过来,像在做一场白日里的清醒梦。”
“后来我稍稍恢复了些神志,蓦然发觉其实前世与今生的自己无论是身份、经历还是所感受到的周边人的善恶意都是迥然不同的,我如何能以今生的思维去为前世的自己懊悔呢?这分明是对前世的我不公啊。”
“逝水沧桑,旧梦浮沉,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对错?我和曾经的我只不过是站在自己当前所能站到和看到的角度上,做出了自以为最正确的决断而已。况且我如今沐浴在你和额娘的关爱下长大,都已然成就了落子无悔的执拗性子,不面对最亲的人时,哪怕面上再谄媚,内心都往往深藏着无比的倨傲和极端。那么,我前世既在黑暗中滚爬了大半生,没有父母、没有亲友,满手脓血、满身污秽甚至满目所见也皆是吃人的恶鬼,我的心境又如何会反而淡泊如水,会敢在诡谲的宫苑中耽于情爱?将今生的我丢回那座怪诞的人世间,我都未必能有更两全的选择,更何况是不曾感受过被人重视、被人关爱,一辈子被困囿在炼狱里不得脱身的我。”
“嬿婉,嬿婉…”她的每一言落在春婵耳中都如殷雷隐隐,春婵甚至都不知自己能如何劝慰她,只得一个劲儿地抚触着她颤栗的身躯,嗫嚅着反复低唤她的名字。
“好在这都是过去了,我今生这不长不短的十五载岁月中,除去婴孩时期我几乎没有留下印象,其他至少半数以上的时日都是快乐的。有额娘、有你,有半路插进永寿宫的小可怜澜翠,有援助和爱护了我数年的四哥,有在离宫的最后一年忽然与我筑成金兰之谊的五姐,当然还有那一只…我就不说了,你懂的。”
她低眉莞尔,少顷,又接着道:“和那一世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的我相比,如今的我实在是太过幸福,也太过幸运。我虽会为曾经的自己忿忿不平、含冤抱屈,但我更怕这般好光景似铜盆里的皂沫一样,稍一掬捧便会簌簌碎至再也拾不起的一星水汽。所以…我不愿意再入梦了,不想见那无数青面獠牙围绕我不放的邪祟,不想见被迫在一口吞人的瓮里日益幻化成与他们同样的无情恶鬼的自己,不想见兴许与我本身并无关联但比我先一步被敲骨吸髓失去性命的真正良善女子,也不想见让今生的我不可阻绝地产生与从前大相径庭感触的、让我忍不住愧疚又实际连愧疚都无从谈起的…盟友。我想把我的过去悉数埋葬在昨日,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挖掘出来了。那不是可捡拾的金玉珠玑,更不是牵引我的人生走向鹏抟九天的金科玉律,而是一堆被蛆虫肆意钻涌啃食完后留下的残破骼胔。哪怕多望一眼,我都会忍不住地欲吐又欲哭,我总觉我最为憎恶的并不是任何其他人,反是那个似是而非的自己…”
“可是,嬿婉,你这样真的不成…”电光石火间,春婵已明白了她不愿睡去的缘由,可也正因如此,春婵反而越发焦虑难安。她搂着嬿婉好言相劝道:“嬿婉,你就睡一会儿吧,再熬下去出事怎么办?大不了…大不了我一刻也不闭眼地盯着你,你若有一丝一毫入梦的预兆,我就在第一时间把你唤起来。”
“没用的,我试过了,”她半分都没有欺瞒,以最平和的语气娓娓向春婵诉说:“我不仅在夜间的这几个时辰内时不时地尝试入睡,甚至在白日里也闭目过好些个瞬间。但无一例外,我一阖上双眼,他满头青筋暴起面色青紫的模样就乍现在我面前,还伴随着无数或令我狂怒不已或令我心生悚怖的走马灯画面。久而久之,我想着还是罢了吧,如果我睡眠的代价是他…或者说我吧,要重新经历一遍痛苦,那我…罢了罢了,我真就还是不够困倦,还能再撑一撑。”
春婵没有理解这所谓的“他”是何人,但无论如何还是听懂了嬿婉最粗浅的一层意思——她根本就不能睡,一闭目即是重坠阿鼻地狱。
“怎么办…嬿婉,你这样要怎么办啊…”春婵的泣不成声让她幡然醒悟自己倾诉得过了头,她忙不迭环抱着春婵的身子,竭力展露笑颜道:“这不也才一日么,我到了真正困顿不堪的时刻自然会倒头就睡呀,春婵姐姐就别太担心我了。还有,方才对姐姐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我感觉到情绪好多了,看来是着实有效嘛。还得谢谢姐姐趁夜来我的卧房试图替我捉拿鬼祟,又耐心地听我颠来倒去讲这么一大番心里话。”
“嬿婉,那你再与我多说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春婵吸了吸鼻子,像豁出去了一般,眨巴着眼睛怂恿她:“快快快,说到你彻底累趴下为止,你困了我就拿绒被将你一裹,再给你塞上汤婆子,想不睡个好觉都难。”
“好是好,不过我可不想再说我的前世了哈,简直一把辛酸泪,赶紧从我的记忆里剔出去吧。”她佯装苦恼地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小声道。
“那是必须的呀,好嬿婉,忘了吧忘了吧,把他们那些脏的烂的臭的恶心的全给忘个精光!”见嬿婉振作是春婵求之不得的美事,她稍势移开被子,双手向外挥动着做出诙谐的掸晦气状。
还真是,春婵一提那“恶心”二字,她的脑中就自动浮现出她额驸屡屡贱得发慌的样子。
怎会有人喜欢跪在自己夫人脚边滚爬撒欢,怎会有人喜欢给夫人卸珠簪喂吃食时扮作既下贱又贪色的奴才,怎会有人这么傻,两辈子为夫人撞尽南墙还不回头。
她以指节掩口,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可春婵似傻眼了一般,紧接着便急急搂住她,六神无主地颤声忧切道:“嬿婉,嬿婉?你怎么忽然哭成这样了?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我方才说错了话?”
自己原是在哭么,她茫然地仔细抚了抚面孔,手指瞬时洇满凉热交加的潮湿。凉的是腮下近乎风干的水痕,热的是方才奔涌出的大颗泪滴。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起我额驸了,他真恶心。”她一把将泪尽数抹去,狡黠地对春婵眴目而笑。
“他恶心?那嬿婉将他提起来掷入水温炙烫的浴桶中仔细洗洗,再准他上榻与你同眠,想必就该不恶心了。”分明喜欢到听得他的名字、他的称谓乃至与他任有微末一丝相关的词汇都能霎时眼闪星辉,还偏要“侮辱”人家。春婵露出了无奈的一讪,但见嬿婉此状,她心下是安定的,遂撇撇嘴,幽幽地为嬿婉提着建议。
“那岂不是跟涮狗肉似的了?还真可怜…”自己仅是揶揄着提一嘴,嬿婉就又开始心疼他了,春婵一壁点头一壁应和:“是啊,我就是觉着额驸肉质鲜美,嬿婉一定喜欢得紧。”
她暂未再接口,咬着嘴唇嫣然巧笑,只是弯弯的长睫上还挂着一点微小的莹润碎珠。
“咱们还是聊聊你额驸吧,他这人本身就跟个笑料似的,亏你心悦呢!”如今大概唯有谈及进忠才能令嬿婉暂且忘却烦忧了,春婵故意作出不屑的样子,向她一昂首道。
“他这,算笑料上生了个人是么…”与春婵谈论片刻进忠今生与自己的点点滴滴总好过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她渐渐开了话匣子,二人迷迷糊糊地闲聊到近乎过了五更天。
“我要睡了,且得完全安静才能睡得沉,春婵姐姐快回房吧。”其实她仍是了无睡意,但实在不好再耽误春婵的休息,所以在多次终结话题的不奏效过后,她终于直截了当地催促了起来。
见她当真耷拉眼皮无精打采,春婵目中闪出了一丝欣慰,应了声帮她掖好被角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