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八章
王蟾手里提着的居然是一个款式与前世相差无几的食盒,只是比原先那个更大一些,拎得王蟾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分明地爆了起来。
他活见鬼似的盯着笑眉笑眼的王蟾打量了一瞬,旋即便无端地想夺路而逃,毕竟前世留下的阴影霍然出现在眼前还是怪令人恐慌的。
然而,王蟾分毫不觉他的局促,砰的一声以脚带上他坦的门,讨赏似的向他黏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蹙眉忍不住地讥诮:“王蟾,你这是什么意思?把什么杂碎玩意儿提溜进我屋里来了?”
对于进忠刀子嘴豆腐心的惯例,王蟾可是无比熟悉的,他仍旧笑得跟朵向阳花儿似的说道:“进忠公公,奴才做了点吃食,特意来孝敬您。”
“哦?王蟾啊王蟾,你确定不是来毒死我的?”他可不买账,唇角一勾,斜倚在墙边,再度对王蟾狠狠挖苦。
“进忠公公您说笑了哈,奴才巴不得您长命百岁呢,哪能毒死您?奴才癫了不成?”王蟾快步走过来,将食盒往桌上一撂,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又兴致勃勃地将其打开。
“这是一碗鹤…”急着让进忠知晓这是个什么,王蟾一壁端出来一壁相当嘴快地出言,也顺势非常合情合理地嘴瓢成了那个不能入耳的名字,并低低地“哎呦”一声以表懊恼。
“鹤顶红是吧?啧啧,还说你不想投毒呢,我瞧这话违心得紧。”进忠斜睨了一眼就只觉那菜品骇人得很,简直说是泔水都不为过,于是越发心起啼笑皆非的感受,对王蟾嘲弄得阴阳怪气。
“这是鹤鹿同春,用鹿肉鸡肉猪肉炖起来的,虽然卖相特别差,但味道真不差呀…”眼见进忠目中也有了说不出的嫌弃意味,与十公主活脱脱一模一样,王蟾终是禁不住委屈地垂首嘟哝。
“你就做了一碗送给我?”进忠的本意是想询问王蟾有无留足份量孝敬御膳房的大师傅,可王蟾分分钟将他的话完全误解了。
“不,奴才做了一锅,刚好分两碗…”闻得王蟾欲言又止的一通解释,他探首朝一旁的食盒望,只见里头明明白白还搁着同一菜品的另一份,甚至那只白瓷海碗还要更大一圈。
“所以你一锅分两碗然后拎过来与我分餐而用?”那么这只小蟾蜍还挺爱干净的,连与自己同吃一碗菜都不肯,他满心无比的荒谬,边问王蟾边忍笑。
“不不不,这两碗都是进忠公公您的,奴才不吃。”王蟾麻利地将另一碗端出来,但因手滑而“哐”的一声落下去,那碗险些飞起来一扣摔到他蟒袍上。
“不是…你觉着我是饭桶么?”别无选择,他只能赶紧伸手扶住,望着两碗用料极为扎实但黏腻恶心到了一定程度的大荤,进忠懵了一瞬,紧接着便无可奈何地彻底气笑了。
“哪儿能呢?嘿嘿,奴才才是饭桶。”自己欲送给十公主但未成功一事似乎不大好瞒,进忠哪日一打听就坏了,王蟾刚装傻充愣完就变了主意。
“呃…奴才的确是饭桶,是十公主这么说的。”于是,他谨小慎微地观察着进忠的面色,又改口说道。
“她觉着你是饭桶?”进忠似笑非笑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地轻声一嗤:“横竖必是有她的道理,饭桶而已,没当上泔水桶你就偷着乐吧。”
“哎,进忠公公,您也猜到了吧,奴才这另一碗鹤鹿同春是给谁的…”王蟾尴尬地咧了咧嘴,暗暗腹诽着她都拿您弃如敝履了,您怎么还不撞南墙不回头一听到“十公主”这仨字就喜形于色。
“她不愿收下这一碗各样食材皆死得很惨的‘佳肴’我半点都不意外,她肯吃下去我才佩服呢!”他如何还能不知王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由得以指关节直敲桌缘,作出痛心疾首的样子道。
“诶,那倒也不,十公主还是吃了一筷儿的。”王蟾似乎还津津自得起来了,当即展露一副笑脸对他辩白。
看把这只小蟾蜍能的,他颇有些无语凝噎,连连颔首附和:“是,我当真佩服她敢吃你捣鼓出来的肉糊,也不怕被你放倒。”
不过,嬿婉敢不假思索吃下王蟾送来的东西,大抵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毕竟也只能是由对他的爱才能衍生出对王蟾的无端信任了。他暗自思忖着,心头漫过一阵馨暖。
“那啥…分明她都…”进忠的眼神虽玩味但也隐隐阴鸷得一如既往,王蟾说了一半,打了个寒噤,可还是鼓足勇气继续下去对他一股脑儿讲了心里话:“她都不喜欢您,您何苦一直惦念她?难不成是她有什么事需得仰仗您?可这也说不通…奴才怕她来日对您卸磨杀驴啊。”
他内心很想捶桌大笑着反问王蟾一句究竟是何处看出来十公主不喜自己的,但转瞬间便思虑到嬿婉既然这么做,那定是目前还不想让王蟾知道此中秘辛。
于是,他闭目一瞬盘算了下,模棱两可地问:“何以见得?她是对你说了什么吗?”
“她说您晦气、恶心。”王蟾挠了挠脑袋,都不太敢看进忠的眼睛,讷讷地回答道。
恶心很正常,但至于这晦气…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回那两碗几近让人不忍直视的鹤鹿同春,思来想去总觉得嬿婉是骂这泔水般的污糟玩意可能性更大些。
甚至有可能是嬿婉不想拂了他家蟾兄的面子,故只能指桑骂槐地痛斥他了。他尴尬地将那两碗东西仔仔细细又打量了一番,还是实在寻不出卖相不那么辣眼的任何一部分,暗想可见嬿婉下口绝对是需要勇气的,却听得王蟾急切道:“进忠公公,奴才没搞错,十公主骂的是您,不是这道菜。”
“她忽然间骂我做什么?肯定是有什么前因后果的吧?”为了印证这一猜想,他故作认真地询问。
“那是因为奴才胆大了些,直言告诉她做了一整锅,送给她一碗您一碗,她才恼了。”亏这小蟾蜍还有脸说,他霎时全然明白了,险些屏不住掩面哭笑不得。
嬿婉尝了一口便不愿要了,可想而知得有多难以下咽,就这种瘆人玩意儿王蟾还巴巴儿地备了一人一碗,简直是纯粹来找茬的。他磨着后槽牙,做足了心理准备,如将要挺身就义一般抓起筷箸去夹肉。
“我尝尝哈。”他说着,一筷子下去,结果居然没夹起来,肉烂作了两截,软趴趴地掉回了碗里,让他不可遏止地联想到了财肉。
“这似乎是鸡脯,太不听话了,进忠公公您夹块鹿肉吃吧。”王蟾抹着额角的微汗,指着个头相对较大的另一块肉说道。
不过是将好人当到底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乖顺地遂了王蟾的愿去搛,而后闭着眼睛送入口中。
甜腻腥膻的触感撞在舌尖上,扑跃弥漫至整个口腔,又猛烈地直冲天灵盖,简直好比膏腴裹浓饴一般又荒谬又恶心得让人发指。
他怀疑这压根不是鹿肉,但无论是什么肉也无甚关系了,更莫说主观上给不给王蟾面子,他实在是连吞都吞不下去,挣扎了半瞬工夫就绝望地一口呕了出来。
“进忠公公,您…您这是怎么了?”透过沁出一层薄泪的眼瞳,他见王蟾的脸挤作一团,都快手足无措地哭了。
“您要不要喝点儿水?”还怪殷勤的,小蟾蜍忙不迭窜过去捧他的水壶,他一把将其拉拽住,忍无可忍地厉声喝问道:“这谁教你做的?你把这鬼东西送去给十公主吃?”
“啊?奴才…奴才跟掌勺师傅学的,练了好些时日的…”王蟾吓得面如土色,但也的确恳切得很。
“行,你自个儿尝尝。”他不想与王蟾多啰嗦,把瓷碗往王蟾面前一撂,竭力心平气和地对他道。
王蟾连筷都顾不得拿,伸手可劲儿抓了一大把,啊呜一口吃进嘴里,旋即“哎呦哎呦”地嚷嚷着直往外喷吐。
俨然变成一座金蟾吐钱式瀵魁的王蟾当真让人没眼看,进忠皱着眉头撇嘴睨他,不消片刻就听得他恍然大悟地叫道:“唉,奴才晓得了,今儿个御膳房更换了一批新的糖盐酱醋,奴才肯定是拿糖当盐撒了!”
“而且…而且兴许还放错了别的,奴才太想当然了,这才搞得一塌糊涂…”王蟾真真切切地痛心疾首不已,很快又捶胸顿足懊丧地嚎。
“下回别这样了。”他从角落取了笤帚和墩布丢给王蟾,王蟾干活还是勤快的,三下五除二就把残局给拾掇完了。
“进忠公公,可是十公主她…”小蟾蜍似乎还欲与他好好论辩,他一眼扫过去,轻嗤一声道:“还好意思说十公主的不是,她没把你的蟾头摁进碗里就算她心善。”
“不,奴才承认这顿膳送得着实很是气人,她对奴才要罚要打,奴才都认了,可她对您那种态度…您确定还要奴才继续供着她?”王蟾怂兮兮地抬眸,让他无端又想发笑。
“来,王蟾,你告诉我,你是听命于我还是听命于她?”他故意循循善诱地问,王蟾不假思索就笃定道:“那当然是您啊,奴才打死也不背叛您。”
“那我若下令叫你永远对十公主忠诚,你听还是不听?”他心下颇为满意,连忙以谐谑的语气发问。
“嗯…不听!”还真出乎意料,他本以为王蟾会以一副被他耍弄的苦恼模样直抱怨,可事实是王蟾紧锁眉头纠结了片刻,毅然决然地像立誓一般顿足大声道。
“用得着这么义愤填膺?”他勾了勾唇角,语气又开始阴阳怪调。
“奴才怕您被她害了呀!”王蟾连连跺脚不止,说着:“您对奴才这么好,她算什么?充其量也就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奴才试着去发掘她为人处事上或敞亮或宽厚的那一端。奴才虽然当真发掘到了一星半点,可她待您态度极差,对您恨之入骨,那她所谓的好就是个屁!”
他下意识地气笑交加,望着王蟾那张因委屈和恼怒交织而涨得通红的面孔,既恨不得一巴掌“爱抚”上去,又恨不得自个儿当场拊髀?绝倒?。
王蟾终究是察觉出了他无比的欲言又止,可还是不服气道:“奴才反正只忠于您,就像您只忠于拿您萝卜弗当小菜的十公主那样。”
揍蟾兄一顿定然是不合适,毕竟前世的王蟾若有如今一半的“人性”,他都不至于死那么惨。但夸奖蟾兄他也做不到,谁叫这厮对嬿婉恶言相向的。
“王蟾啊,咱们不如这样…”他朝两手捏了拳头似还要向自己死乞白赖描述十公主有多恨他的王蟾勾了勾手指,王蟾到底还是乖顺地凑过来了。
“平日里你就按我吩咐的那样对十公主忠心耿耿,争取当上她的亲信,但若有朝一日她要取我狗命,你就赶紧倒戈掩护我逃出生天吧。”
如今他倒也并非真想要来日王蟾把自己救下来,只不过是给王蟾安一个合适的位子罢了,他相信王蟾带着属于他的“奸细”的名头,一定能在无形中加倍尽心侍奉好嬿婉。
闻此,王蟾的眼睛都亮了,中气十足地应了声后蓦地想到了什么,呲溜一下窜回桌案边。
“进忠公公,您瞧奴才这破记性,还有两碗粥都忘了。”王蟾边说边端到他眼前。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冲涌进他的鼻腔,他狐疑地望着这份平平无奇的肉粥,试探着问:“你没有放糖或是盐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王蟾一手去食盒里寻用以搅拌的调羹,一手拼命地摆。
那么又完了,哪有人做咸粥不放盐的…不过,总也比放错的白糖要好。他略微凝滞了须臾,进一步问道:“十公主也只尝了一口?”
“不不不,十公主没吃。”更完了,嬿婉连尝都不愿意尝的东西,怕是比鹤鹿同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见他倒抽一口凉气,王蟾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立马又道:“十公主食不下咽,那奴才便晓得了那道菜太过惊悚,而她根本未品尝,分明就是还有翻盘的希望。”
“借你吉言,”他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又进了最后一步询问:“这总该不是猪肉粥吧?”
王蟾将调羹寻了出来,一下子叉入平静的粥面,舀起一只格外佝偻的大虾:“当然不是,猪肉连带着猪棒骨全用在鹤鹿同春里喽,奴才想再鲜一点,使了双倍的份儿呢。而这粥品可新鲜可罕见了,团鱼大虾配糯米,怎么样?”
“团鱼和大虾怕是一辈子都没想过会和对方死在同一口粥锅里,更何况还有莫名其妙被扯进来的糯米…”所以自己方才吃到的多半是一团腴腻的猪膏,但毕竟早已习惯了满口啃肥猪,显然还是后一句更令他惊骇。他一愣,双目渐渐瞪圆,紧接着便躬身笑得不能自已。
不过,倒不是这两样食材过于怪诞的缘故,他只是霎时由此引申出了乾隆和凌云彻同蹲在一口大锅中被文火慢炖的情景而已。误打误撞整出这么一道菜式,这小蟾蜍还是挺有眼力见的,该嘉赏。
“王蟾,你还是放弃吧,别想着捣鼓菜品了,这门手艺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儿强行为难人了。”但不论如何,这碗粥让他毫无食欲是肯定的,他遂拍着王蟾的肩膀语重心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