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城后。
孙六一路向北。
他没有始终穿梭空间。
遇到尚未被侵蚀的山川，便落下来，沿着旧路走上一段。
幽冥大世界，比蓝星辽阔太多。
有些山峰。
山脚尚且生长着草木，山腰便已经悬着云海。
更高处。
断裂的宫阙嵌在山体之中，殿前石阶一直伸入云层。
只是早已无人行走。
风吹过时。
廊下残存的铜铃，仍会发出低沉声响。
……
第二日。
孙六经过一片湖泊。
湖水呈现出淡淡的银色。
数千里水面上，长着一株倒悬的古树。
树根朝天。
枝叶垂入湖底。
远远看去，仿佛整片天地被翻转过来。
孙六停在岸边。
破虚神瞳缓缓亮起。
片刻后。
他才看清。
倒悬的并不是树。
而是古树周围的空间。
一场不知发生于何时的大战，将那片空间整个翻转，却又没有将其彻底毁去。
古树便在其中，活到了今日。
湖边立着一块旧碑。
上面的名字已经磨损。
只剩下末尾一个“泽”字。
孙六站了一会儿。
抬手将旁边倒下的半截石碑扶起。
随后。
继续向北。
……
越往北走。
天地间的灰色，便越明显。
有些山脉，只有最上面一层仍旧坚硬。
内部。
却早已被吞空。
风从山体裂隙中穿过，发出空洞呜咽。
也有一些地方。
尚且保留着大片绿色。
一条河从灰白荒原间流过。
河岸两侧，只有不到十丈宽的土地，还能长出青草。
几只不知名的小兽，便沿着那片狭窄草地奔跑。
不肯离水太远。
孙六沿河走了一段。
在上游，发现了一块埋入河床的残碑。
碑上残留的生命道痕。
正缓缓梳理河水。
这片荒原上仅剩的生机。
便来自这里。
……
孙六没有取走石碑。
而是伸手。
将缠绕在碑底的几缕灰气，切了出去。
河水轻轻一震。
原本有些黯淡的纹路，重新亮了几分。
他看着水中摇动的青草。
心中。
再次浮现陆承岳交给他的那些记载。
玄冥神城流传下来的修行旧卷中，对至强之路，有着比外界更加清楚的划分。
世界。
时间。
空间。
混沌。
轮回。
阴阳。
生命。
死亡。
这是旧卷中明确列出的八条至强道路。
每一条。
都能触及天地运转中极深的根本。
但知晓名字。
与真正掌握。
相差太远。
……
譬如生命。
孙六第四转凝聚生命烙印，修成万劫不灭身。
能够断骨重接，血肉再生。
却不能因此认定，他已经掌握生命至强法则。
功法替他建立了一部分运转方式。
他可以使用。
却未必明白其中所有变化。
死亡同样如此。
杀死一名敌人。
磨灭一段神魂。
都只是力量造成的结果。
真正的死亡至强法则，还涉及一种存在为何能够持续，又如何彻底失去延续的根本。
其中差别。
绝不是多杀几个人，便能补全。
……
孙六在河边坐下。
左手之中。
一缕生死之力缓缓浮现。
右手。
则升起一道毁灭气息。
这两股力量，他已经参悟许久。
也曾在世界重合、疆土修复的过程中，得到过极深感悟。
可距离完整。
始终缺少一些东西。
过去。
他以为只要积累足够，再将细微变化逐一补全，总能迈过去。
直到看见旧卷中，一位古老强者留下的批注。
他才意识到。
继续沿原来的方式推演。
未必能够抵达终点。
……
生死。
可以只是两种力量交替。
毁灭。
也可以停留在摧毁现有结构。
它们都能很强。
却未必自然成为一条完整的至强道路。
想再向前。
需要找到它们在天地运转中的位置。
生从何来。
死后何去。
毁去的血肉、神力、法则与世界本源，又去了哪里。
若只看见敌人死亡。
只看见山河破碎。
那么看到的。
仍然只是其中一段。
……
孙六想到了太初帝皇传承中的古殿。
那道轮回之光中。
无数灵性沉浮。
有的明亮。
有的消散。
还有一些，在漫长变化中留下痕迹，进入新的过程。
他又想起残界归位时。
那些沉寂、破碎的力量，被重新纳入幽冥大世界的运转。
当时。
他更多注意的是空间如何连接，世界如何重合。
如今重新回想。
轮回的变化。
同样一直在眼前。
……
轮回。
能够容纳生死之间的转化。
也能接住毁灭之后，重新散入天地的力量。
但这并不意味着。
将生死法则与毁灭法则简单放在一起，便能得到轮回。
还需要一条真正连通前后的路径。
需要能够承载变化的世界。
也需要亲眼看见，力量从一种状态结束之后，如何进入下一段过程。
轮回渡。
便可能保留着这样的道痕。
孙六缓缓合拢双手。
两股力量彼此靠近。
刚刚接触。
便产生了一阵细微震荡。
生机被毁灭磨去。
死意又与毁灭之力纠缠。
仍旧无法稳定。
孙六没有强行融合。
只是将变化，一点点记下。
……
旧卷之中。
还有一处境界划分。
完整掌握世界法则，或者真正走通另一条至强道路的修士。
在幽冥大世界。
被称为半步主神。
他们已经远远超过寻常真神。
却还未完成不同至强法则之间的相合。
而以完整世界法则为根基。
再融入第二种完整至强法则。
才是这里公认的主神之境。
昔日的孙六。
掌握完整世界法则时，便已踏入半步主神。
只是凭借九转玄功与帝器。
他的战力，远远超过了这一境界应有的界限。
如今。
世界与空间相合。
他已经真正站在主神层次。
接下来要走的。
便是第三条至强道路。
……
河边。
孙六缓缓起身。
掌中两股力量，重新收回体内。
远处。
忽然升起一道极淡的血光。
紧接着。
一声沉闷轰鸣，沿着大地传来。
孙六抬头。
北方天际。
一道横贯山脉的光幕，正在剧烈摇晃。
沉渊城。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