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肖肖的状态比看上去更糟了。
“牧域……第三区……”
他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竭力喃喃道。
“那个漏人……它穿着黄衣。”
会客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伊萨索娅俏脸一僵,霍勒斯猛地抬起头,孙环宇原本要去扶寒肖肖的手僵在半空中。
黄衣。
作为诡雾秘会的成员,他们都知道这个颜色的含义,姜林说过要重点关注这个象征隐秘的颜色。
“你确定?”孙环宇的声音低沉。
“我刚才……看见它了。”寒肖肖的银发开始从发梢向上结冰,这是蚀霜失控的前兆。
“它站在海面上,黄衣的下摆垂入水里,它的黄衣之下有东西在蠕动,很多……很多触手。”
寒肖肖的瞳孔开始涣散,蚀霜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蔓延向全身,那是他在拼命对抗认知污染。
“寒大人!”
在伊萨索娅的惊呼声中,他向前倒下。
孙环宇伸手扶住他,手瞬间感到一股足以冻结根源的寒意。
寒肖肖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尊冰雕,这是蚀霜的最终形态,将自己彻底冻结,让异变的速度快到极限,以此来拖延污染固化的时间。
“带他去歧时锚树的根系深处。”姜林的声音突然响起。
会客室里的所有人同时转头。
灰雾在房间中央凝聚,姜林的身形从雾气中走出。
他没有穿之前那件家居长袍,而是换回了那件标志性的灰雾风衣。
他看向寒肖肖化成的冰雕,伸出一只手,掌心贴在冰面上,一缕灰雾从掌心渗入冰层,在寒肖肖的意识深处留下一道认知之锁。
“他不会有事,至少在整个宇宙崩散之前。”姜林收回手,眼神示意孙环宇。
“明白。”
孙环宇抱起冰雕,果断转身离开会客室。
歧时锚树的根系深处是整个异质宇宙最安全的地方,是寒肖肖沉眠的最佳地点。
会客室里只剩下姜林、伊萨索娅和霍勒斯三人。
“主。”伊萨索娅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个穿黄衣的漏人……”
霍勒斯则因为再次亲眼见到灰主而激动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
姜林的灰眸穿透了灰界的泡沫壁障,看向牧域的方向。
在他的感知中,牧域已经缩水了三分之二,那里发生的事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黄衣。”
姜林想起寒肖肖的话。
黄衣雾面者已经彻底消散,连存在的痕迹都被从宇宙中抹去,就连他也只能保留极少数的记忆碎片。
是无意识的模仿?
又或者……是黄衣雾面者消散后的某种残留?
“霍勒斯。”姜林问,“牧域还有多少生灵?”
霍勒斯立刻翻开记录册:“目前可能存活的大约有九十个族群,其中最大的族群是黑圈族,黑圈之牧·沙穆戈尔的部族,他们拥有在虚空中放牧黑圈云的能力,沙穆戈尔本人也是牧域公认的最强者。”
“沙穆戈尔,他还活着吗?”
“三个月前,秘会最后一次收到黑圈族的求援信号,来自牧域第七区,之后所有灵讯全部中断,第七区已经被划为污染扩散区。”
“我去看看。”
姜林的身形在灰雾中消散,留下伊萨索娅和霍勒斯站在会客室里。
……
牧域之名,始于异质历初年。
在这片虚空中,生存着一种被称为“黑圈族”的生灵。
他们的外形类似半羊人,下半身是覆着黑毛的蹄足,上半身则接近人形,头颅两侧各生着一对弯曲的角,角上刻满了他们在漫长放牧生涯中积累的异化之纹。
沙穆戈尔是最年长的黑圈族。
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纪元,沙穆戈尔从不回答这些问题。
他只在放牧的时候说话。
虚空中,几团不知大小的旋转黑云正在缓缓移动。
沙穆戈尔站在黑云前方,一只手按在最近的一团云上,那些云沙顺从地在他蹄足周围旋转。
正因为这些特征,他被称为黑圈之牧。
幼年黑圈族喜欢在放牧时缠着他讲故事,他们会从黑云中探出小脑袋,眼睛里映着环形带的暗光。
“沙穆戈尔,再讲一遍你当初踏上时间歧路的故事!”
“不,讲你在异质源地看到的那个神奇孢子世界!”
“讲灰主与灵渊之神大战的故事!”
沙穆戈尔通常只是摇头,用沉默打发这些嘈杂的小家伙。
但偶尔,在牧域没有任何异常扰动的时候,他会在黑云的边缘坐下,任由蹄足悬在虚空之中,慢慢讲起那些他见证过的往事。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
“灰主站在渊之巅下,异质之刃压向整个宇宙。”沙穆戈尔的声音不急不缓,“灵渊之神将宇宙献祭为燃料,黑矛从裂缝中汲取无数条时间线,妄图抵抗异质之刃。”
“然后呢然后呢!”一个小黑圈族急得在黑云中跳来跳去。
“然后灰主向前走了一步,祂说:宇宙要有变化!只走了一步,灵渊黑矛开始崩塌……”
沙穆戈尔缓缓讲着,闭上眼睛。
在异质宇宙,生灵可以通过歧时锚树的根系追溯时间主干上的重大事件。
沙穆戈尔没有亲临渊之巅的那一战,但他曾在放牧时因为异化自身触碰到了时间主干对那一战的记录。
他看到了。
灰雾剑刃贯穿黑矛,灵渊之神的存在从宇宙中被抹去,渊之巅崩塌。
那个画面深深烙在他的角纹深处,成为他漫长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灰主是完美的。”沙穆戈尔睁开眼。
在黑圈族的理解中,“完美”不是指毫无缺陷,而是指“能够在永恒的变化中始终保持自我的本质”。
在他看来,灰主就是这种特质的终极体现。
“沙穆戈尔,你有没有亲眼见过灰主?”一个半大的黑圈族少年问道。
“没有,但我知道他存在。”
沙穆戈尔抬起手,指向虚空深处。
“歧时锚树、泡沫世界……这些都是他的意志,不需要亲眼见到,只要宇宙还在运转,他就是存在的。”
少年歪着头,不太能理解这番话。
沙穆戈尔正要继续说什么,却忽然停住。
他的角纹骤然亮起惨淡的光。
那是恐惧的颜色。
“进云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全部进云里,不要出声,不要探出灵识,不要想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