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华被问得一愣:“什么?”
电话那头,许文翰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似乎是有点像训人的腔调:
“我,西部地区一个普通地级市的正处级干部,虽然是管着一百来万人口的县级市。
但华兴车bG的总部在什么地方?鹏城。
他们的汽车业务跟西部地区有没有交集?有,但那是产业层面的合作,市里根本够不着。
你跟我要华兴高管的联系方式,这也太看得起你哥了。”
许文华拿着手机,没接话。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实话。
许文翰从政这些年,从基层一路干到现在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但每一步也都在体制内既定的轨道上。
他的圈子、他的资源、他的影响力,全部集中在西部那几个地级市,全部围绕着地方治理的方方面面。
跟华兴这种级别的科技巨头,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本来也就是试一试。”许文华揉了揉眉心。
“你等一下。”许文翰突然说。
许文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大哥大概是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换了一个更僻静的角落。
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压低了些,语气却突然变了。
“你是不是傻了?”
许文华:“......”
“咱们老许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许文翰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但更多的是那种看到弟弟钻牛角尖的无奈,“我确实联系不上顾南舟,我连人家公司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但是你忘了,有一个人能联系上啊。”
“谁?”
“爸。”
许文华愣住了。
“你找爸啊。”许文翰的话在电话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虽然跟顾南舟不认识,但他跟陈首富认识啊。
陈默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要是愿意帮这个忙,给顾南舟打个招呼,不比你在外面绕一百个圈子都管用?”
许文华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
但他从一开始就没认真想。
许哲今年六十三岁了。
从鹅厂退休之后,生活极有规律。
早上起来遛弯,上午看财经新闻和行业报告,下午带孙子在小区里玩,晚上读闲书、看纪录片。
偶尔出席一些行业论坛,但更多时候就待在家里,享受着一种近乎老年式的安逸。
许文华不太想为工作上的事去麻烦父亲。
说不太清楚原因。
也许是有一点“都工作了还得靠爹”的别扭,也许是觉得父亲好不容易清闲下来,不该再拿这些烦心事去打扰。
也许就是不想开这个口。
“我......”
“你别我我我了。”许文翰那边似乎有人在喊他,他的语速快了起来。
“你要的是一期能参评华国新闻奖的王牌节目,不是跟人闹着玩。
能用的资源就都该用上,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爸那个性子我清楚,嘴上骂你两句,心里比谁都在意。
你开了口,他真能帮的肯定会帮。”
“再说了,”许文翰突然笑了一声,似乎有点幸灾乐祸,“你让他给你找陈首富牵个线,这事对他来说,说不定比带孙子有意思多了。”
“许书记,会议要开始了——”电话那头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来了!”许文翰应了一声,然后快速地对许文华说,“行了,我马上还有个会。你听我的,晚上回家跟爸好好说。挂了。”
电话挂断。
许文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通讯录界面,手指悬在许哲的名字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他把手机拿起来,没拨,而是点进了日历。
今天是周四。
按照惯例,晚上他不加班,回家吃饭。
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许文华开着车从央视大楼出发,沿着三环往西走。
八月的帝都,晚高峰的拥堵一如既往,他在车流里走走停停,收音机里放着新闻频道的晚间财经播报,主播正在分析华兴智驾第三季度的海外业务数据。
“华兴车bG今日公布第三季度海外市场业绩,智能驾驶解决方案在欧洲市场的搭载量环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二,创下历史新高......”
许文华听着新闻里念到的数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他在想待会儿怎么开口。
说实话他不担心许哲拒绝。
他爹那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儿子的事,他什么时候真的袖手旁观过?
但他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父亲都六十多岁了,一个电话打到陈首富那里,陈首富大概率会给这个面子。
可这面子的本质是什么?是父亲年轻时攒下的人情。
他许文华拿这份人情去做节目,到底算不算理所应当?
想到自己能不能升副处就这么一哆嗦,又想起大哥下午在电话里说的话:“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车子拐进小区地库的时候,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搁下了。
不管怎么想,今晚的开口都是必须要开的。
栏目组七八个人现在都在等他的反馈,容不得他矫情。
电梯上行的时候,许文华对着电梯里的不锈钢面板整了整衣领。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小孩子咯咯的笑声。
他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的画面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许哲坐在沙发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怀里抱着他三岁半的孙女,也就是许文华的女儿,小名叫豆豆。
爷孙俩正看动画片。
许哲一只手扶着豆豆不让她从腿上滑下去,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腿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财经杂志。
茶几上摆着小孩子的玩具、一袋拆开的米饼和一个烟灰色保温杯。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子兵荒马乱的烟火气。
“哟,我们许大制片人今天回来得早啊。”许哲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语气是典型的许氏揶揄。
“爷爷——看佩奇——佩奇——”
豆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电视,完全不理自己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