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易站在废墟上,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
他的衣裳被符光的余烬烫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全是皱纹,松垮垮的,像老树皮。
他的腰更弯了,背更驼了,看起来像一个快要散架的稻草人。
天上的仙家们看着他,像看一只飞蛾。
一个地仙法身笑了。“就这点本事?画了几张符,把自己点着了,就想挡住我们?”
另一个玄仙说:“下界蝼蚁,不自量力。”
他们的笑声很大,很刺耳,像无数只虫子在叫。
老易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烧伤的疤,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骨头。
骨头是白的,很干净。他把手握成拳,松开。
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张黄纸,铺在地上,蘸了朱砂,画符。
他的手在抖,但笔画很稳。一笔一划,像在写字。符画好了,他举起来。符没有亮。
他的本源烧尽了,朱砂只是朱砂,黄纸只是黄纸。
老易看着那道符,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符吹走了,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片落叶。
他没有去追。他把秃笔放回布袋里,把剩下的一小瓶朱砂也放回去。
布袋空了,瘪了,挂在腰间,晃来晃去。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仙家。
“你们是从天上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天上也有好人坏人。你们是坏人。你们要吃尽百姓,吃尽九州之地。我不答应。”
一个玄仙从云端落下来,站在老易面前。他穿着白色道袍,面容清秀,看起来像个书生。他低头看着老易,像看一只蚂蚁。
“你不答应?你不答应有什么用?你一个下界的蝼蚁,能做什么?”
老易看着他。
“我能杀你。”
那玄仙笑了。“杀我?你拿什么杀我?你的符已经烧完了。你的剑已经断了。你的本源已经没了。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你拿什么杀我?”
老易没有说话。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剑。剑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剑身上全是裂纹,像烧裂的瓷。他把断剑举起来,对着那个玄仙。
“这个。”他说。
那玄仙的笑声停了。他看着那把断剑,看了很久。
那把剑很旧,很破,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但他忽然觉得,那把剑在看着他。
是剑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东西很古老,很沉,像是沉在深水里的一块石头。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从脊椎骨一直凉到后脑勺。
“你……”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易没有给他退的机会。
他把断剑往前一送,刺进那玄仙的胸口。
剑很钝,刺不进去,卡在肋骨上。老易用力推,剑身弯了,但没有断。
那玄仙惨叫一声,一掌拍在老易胸口。
老易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趴在碎石堆里。他的胸口塌了一块,骨头断了,已经无法喘气。
嘴里全是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
那玄仙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断剑还插在那里,不深,但血在流。
一把破剑,一个下界的老头子,伤了他。
他是玄仙,是白玉京来的玄仙。他被一个下界的蝼蚁伤了。
“找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拔出断剑,扔在地上,一脚踩碎。他走到老易面前,抬起手,掌心里凝出一团光。那光很亮,很冷,像冰。他要一掌拍死老易。
老易趴在地上,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天上,看着那个破了的窟窿。窟窿还在,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
“你们不够格。”他说。“界域破洞,我堵不住。别人能
堵住。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不怕死的人。”
那玄仙的手停在半空。他低下头,看着老易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忽然觉得,那潭死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恨,不是怒,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咬了咬牙,一掌拍下去。
光炸了。
碎片飞溅。
等光散了,老易还趴在那里。
他没有死。他的身上有一层光,很淡,很薄,像一层膜。那层光挡住了玄仙的一掌。那玄仙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老易。
“这……这是什么……”
老易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那层光是什么。
他只觉得身上暖暖的,像泡在热水里,像躺在母亲的怀里。
他抬起头,看见天上那个窟窿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布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手里拿着一面幡,幡上写着“铁口直断”。
那是一个算命的老头,他在青石镇的客栈里见过。
那人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着那些仙家。
“下界蝼蚁?”那算命老头的声音很大,很响,像打雷。
“你们白玉京的人,在天上待腻了,下来欺负人?欺负老百姓?不要脸。”
他抬起手,往虚空里一抓。
抓出一把剑。剑很长,很宽,剑身上刻着古老的符文。他把剑往天上一指,剑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天。那些仙家往后退了几步。那个地仙法身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
算命老头没有理他。
他又往虚空里一抓,抓出一面镜子。镜子是铜的,很旧,镜面模糊,看不清人影。他把镜子往天上一照,镜子里射出一道金光,照在那个破了的窟窿上。
窟窿周围裂开的缝隙,开始慢慢合拢。
那些仙家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在补天!”一个玄仙尖叫道。“他在补天!快拦住他!”
几个仙家冲上来。算命老头一挥剑,剑光扫过,那几个仙家飞出去,砸在地上,死了。
又冲上来几个,又飞出去,又死了。
他的剑很快,很利,一剑一个,不留活口。
但仙家太多了,杀不完。
他们从门里涌出来,像潮水,像蝗虫,无穷无尽。
算命老头一个人,一把剑,一面镜子,挡在窟窿前面。
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腰弯了一点。但他没有退。
老易趴在地上,看着那个算命老头。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青石镇,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那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凉茶,茶凉了也不喝。他当时觉得,那是一个骗子。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骗子。
那是一尊佛,一块石头,一堵墙。
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臂用不上力,撑到一半就软了,摔回地上。他又试了一次,又摔了。第三次,他咬着牙,撑起来,跪在地上。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算命老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算命老头没有回头。“姓周,叫周守一。算是那些不争气周姓后人的祖宗了,你不是见过我吗?”
老易笑了。“见过。在青石镇。”
周守一说:“那碗茶,你没喝。可惜了。”
老易说:“下次喝。”
周守一没有回答。
他又一剑,砍翻了一个玄仙。又一道镜光,补了一块裂缝。
老易跪在地上,看着他。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块玉佩。
李长福给他的那块。他一直收着,没有用。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很凉,很滑。他闭上眼睛,把玉佩贴在额头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玉佩亮了。金色的光从玉佩里涌出来,像水,像雾,像火。
那光落在他身上,他的骨头又开始发光了。
透过皮肤,能看见里面的骨头,白森森的。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周守一身边,把玉佩递给他。
“拿着。你比我需要它。”
周守一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你怎么办?”
老易说:“我还有符。”
周守一看他布袋里空了,没有说话。他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的光和金光的镜光交织在一起,更亮了。窟窿周围的裂缝合得更快了。那些仙家急了,不要命地往上冲。周守一一个人挡不住,身上被砍了好几刀,衣裳破了,血在流。
老易从布袋里摸出那瓶朱砂,还有那支秃笔。
朱砂只剩一个底了,笔秃得不能再秃。他蹲下来,把朱砂倒在地上,用笔蘸了,在黄纸上画符。没有黄纸了,他画在自己的手心上。手心画满了,画在手背上。
手背画满了,画在胳膊上。他把自己画成了一道符。
他站起来,走到周守一面前,挡在他前面。
那些仙家冲上来,他把画了符的手伸出去。手上亮了一下,很亮,像一盏灯。一个玄仙被光射到,惨叫一声,倒下去,死了。又一个冲上来,又死了。
他画在身上的符在发光,每一道笔画都在发光。他的身体在烧,从皮肤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周守一在后面喊:“你疯了!你会死的!”
老易没有回头。“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的脚变成光点了,手变成光点了,胳膊变成光点了。
他的身体在消散,但他没有停。他走到那些仙家面前,伸出手,拍在一个地仙法身的胸口。
那地仙法身也似乎承受不住这道攻势力,老易的身体也炸了,化作光点,飘散。
光点混在一起。
风吹过来,把那些光点吹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把断剑,还在地上,被踩碎了。
只有那个布袋,挂在碎石上,空空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周守一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消散。
他的眼眶微红。他握着那块玉佩,玉佩很烫。
他转过身,继续补天。
那些仙家看着他,没有再冲上来。
一个老易死了,还有周守一。周守一死了,还有别人。
这个下界,蝼蚁一样的人,太多了。杀不完。
一座深山。一条瀑布之后,有一个洞。
洞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束。
他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子,下了一半。他手里捏着一颗黑子,悬在半空,没有落。他抬起头,看着洞口的方向。瀑布的水声很大,哗哗的,但挡不住他的目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世间终不太平……避世这么多年,也该是出手时候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洞里,坐下,又拿起那颗黑子,悬在半空,没有落。
还有更多的目光,从更深的深山老林里,从更远的荒村野店里,从那些没人知道的地方,投过来。他们看着北边的天,看着那道窟窿,看着那道还在往下渗的金光。
他们看了很久,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有的在煮茶,有的在劈柴,有的在喂鸡鸭。
总之,手里的动作渐渐变化。
李长福站在竹林边,看着北边的天。他的手攥着拐杖,指节发白。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动。老易死了。他知道。他感觉到了。
老易的气息消散了,像一阵风,吹过就没有了。他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李镇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他的脸还是很白,没有血色。他闭着眼,呼吸很轻。李长福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摸了摸李镇的额头。额头不烫了。他收回手,看着李镇的脸。
李镇睁开眼。“爷爷。怎么了?”
李长福说:“老易死了。”
李镇的手指动了一下。“谁?帮我们挡住去路的人?”
李长福点了点头。“他用自己的命,把那些仙家挡住了。暂时挡住了。”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我欠他一条命。”
李长福说:“是。”
两个人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竹林里的叶子沙沙响。
李镇看着房梁。房梁是竹子的,新砍的,还泛着青色。他看了很久。
“爷爷。我不能再躺了。”
李长福看着他。“你的伤还没好。”
李镇说:“没时间了。那些仙畜还未退走,我必须出手。”
李长福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烧得更旺了,噼里啪啦响。
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当初李家在盘州的秘境,在盘州妖窟深处。那里有李家先祖留下的东西,就算对于现在的你来说,都有些价值不菲的器物,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去那里,也许能找到办法。”
李镇看着李长福。
“盘州妖窟深处?那里不是已经塌了吗?”
李长福说:“塌的是表面。深处还在。那地方,只有李家的人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