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青林县城门口便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一张用大红纸写就的告示，正贴在城门旁边的土墙上。
由于城里的百姓大都大字不识一个，周昌便按照顾言的吩咐，站在一个临时搬来的木箱子上，扯着破锣般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宣读着告示上的内容。
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汉子，名叫赵铁柱。
他身上披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脚上穿着露脚趾的草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红纸。
他家里还有卧病在床的老娘和两个饿得直哭的娃，家里的米缸早就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了，若是再找不到活计，一家老小就只能等死。
“周大人，您刚才念的可是真的？去给官府修路，不仅不收咱们的役钱，反而倒给咱们每天三十文铜板，还管两顿饭？”
“你们这些官老爷莫不是在拿咱们这些穷苦人寻开心吧？”
赵铁柱粗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声音里既有压抑不住的渴望，又带着浓浓的戒备与怀疑。
他双手紧紧攥着拳头，粗糙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老茧里，生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或者是官府骗他们去服苦役的新花招。
“放肆，这是新上任的顾大人亲口许诺，并且加盖了县令大印的官府告示，岂能有假？”
“你们爱信不信，名额只有一千个，招满了可就没了！”
周昌吹胡子瞪眼地训斥了一句，挺了挺干瘪的胸膛，努力摆出一副官威十足的架势。
可实际上，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昨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实在想不通顾大人花这么多冤枉钱修一条破路到底图什么，难不成京城来的大人物都有散财的怪癖？
“乡亲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既然大家伙儿心里犯嘀咕，那便看看本官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就在人群犹豫不决之际，顾言清朗洪亮的声音突然从城门内传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声。
只见他身穿一袭青色官袍，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城门，身后还跟着八名挑着沉重扁担的差役，随着他们的走近，一股肉香和麦面香气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前面四个差役挑着的是四个巨大的木桶，木盖一掀开，白花花的蒸汽腾空而起，里面赫然是拳头大小的白面大肉包。
那包子皮薄馅大，油脂顺着雪白的面皮往外渗，香得在场所有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咽起了口水，更有甚者，肚子直接发出了咕噜噜的雷鸣声。
而后方四个差役挑着的则是四个敞口竹筐，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正是用红绳串成一吊一吊，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黄铜光泽的铜钱。
见到这一幕，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绿了，死死盯着那白面肉包和铜钱。
在青林县，哪怕是地主老财家里，平时也舍不得吃这么好的白面肉包子，更别提一天三十文的高额工钱了，要知道往常去城里给大户人家扛一天包，累吐血也就给十文钱还不包饭。
“本官顾言，蒙陛下圣恩来此牧民。本官知道你们穷，知道你们怕官府言而无信，所以从今日起，凡是报名修路者，只要在这名册上按个手印，当场先领两个大肉包垫肚子，再预支十文工钱拿回家安顿老小。”
“今天傍晚收工之时，再结清剩下的二十文，小禄，发包子，发钱！”
顾言站在人群最前面，大手一挥，声音震得在场百姓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着面前那一双双从麻木转为狂热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激动。
“青天大老爷啊！大人，俺报名！俺叫赵铁柱，俺有一把子力气，一个人能顶两个人使！”
赵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扑到登记的木桌前，噗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抬起头时已是满脸泪水。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大拇指，在红色的印泥里死死一按，随后重重地印在了名册上。
当书童小禄把两个滚烫的大肉包和十个铜板塞进他怀里时，这个汉子竟然激动得呜呜哭出了声。
有了赵铁柱带头，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彻底疯了。
“大人，算我一个！我家三个大小伙子全都来！”
“别挤别挤，让我先按手印，我男人腿脚快，挑土最是一把好手！”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一千个名额便被疯抢一空，甚至还有不少没报上名的百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顾言见状，索性大笔一挥，将招募人数扩充到了一千二百人，负责分段施工。
当天上午，青林县外那条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破败官道上，便出现了一幅热火朝天的壮观景象。
一千二两百名吃了肉包、揣了铜板的青林县百姓，个个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
男人们光着膀子，挥舞着锄头和铁锹，喊着震天响的号子，将路面上的烂泥全部铲除，一直挖到下面坚硬的实土层。
女人们和半大孩子们则排成长龙，用竹筐将山脚下的碎石子和河滩上的粗砂一筐筐挑过来，铺在挖好的路基上。
到了第三日，路基已经夯实了足足五里地。
顾言亲自来到工地上，命人将那些从京城运来的灰色水泥一袋袋扛了出来。
“大人，这灰扑扑的玩意儿，看着跟灶膛里的草木灰也没啥两样，往里面兑了水和沙子，真能变成比石头还硬的道路？”
赵铁柱如今因为干活最卖力，已经被顾言提拔成了修路队的工头，此刻正挠着后脑勺，满脸好奇地蹲在一口搅拌水泥的大木槽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沾了一点灰黑色的水泥浆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只觉得有一股怪异的土腥味，实在想不通这稀泥巴怎么能承受得住马车的碾压。
“能不能成，铁柱你明日来瞧瞧便知，今日你们只需听本官指挥，将这灰浆均匀地浇在碎石路基上，再用木板彻底刮平即可。”
“切记，铺好之后，在它彻底变干之前，万万不可让任何人或牲畜踩上去！”
顾言挽着官袍的袖子，裤腿高高卷到膝盖，双腿上沾满了泥巴，手里还拿着一把特制的木抹子，亲自蹲在地上给工匠们做着示范。
干了没多久，他额头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心中却无比踏实。
工人们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在每天准时发放的三十文钱和白面肉包的份上，没有一个人偷懒耍滑，严格按照顾言的要求，将黏稠的水泥砂浆平铺在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