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赵德柱这声急促低呼,任开宇心头一紧,还以为是任务目标出了状况。
立刻伸手接过望远镜,在窗帘扒上扒开一道缝隙,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凝神望了过去。
此时的陈大山,穿的可是昨天在火车旁边买的那一身旧衣服。
一直抱在怀里的脏兮兮帆布包,也早就被他找了个隐蔽地方埋起来。
头上戴着的,是一顶最常见的深色棉帽。
脖子上那条军绿色粗线围巾拉高,直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
任开宇和他本就接触不多!
如今陈大山都已彻底改头换面,这人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任开宇举着望远镜,认认真真地看看了许久。
直到那个平平无奇的身影慢慢走远,拐进远处胡同口消失不见,他的脸上依旧是一片茫然。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一脸急切的赵德柱,语气满是不解:“怎么了?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赵德柱急得往前凑了半步:“你没看出来?”
“你没发现那个人虽然换了装束、捂得严严实实,可他的身材、走路的姿势,还是跟昨天我们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个人很像吗?”
任开宇闻言一愣,随即目光怪异地看了赵德柱一眼,没好气道:“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想说陈大山没死?也没受伤?还跑到京城来了?”
“正在这附近踩点,准备铤而走险,去找那个人报仇?”
他每说一句话,赵德柱就用力地点一下头!
任开宇见状,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这家伙的后脑勺上:“我看你真是中邪了,满脑子都是陈大山!”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没死,也没有受伤,又能怎样?”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港岛杨家、号码帮、新义安三家联合悬赏的九十万港币,到现在都没被人领走!”
“也就是说,陈大山还没找到那个叫杜晦明的人!”
“没找到杜晦明,也就意味着,他根本不知道杜晦明背后的人是谁!”
“连仇人是谁、在哪、什么身份都不清楚,他来找谁报仇?”
“再说了,陈大山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刚结婚不到一年,老婆怀着孩子,夫妻感情好得很!”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在港岛闯出一片天地,并不是没有退路!”
“换做你是这样的情况,还会拿自己小命开玩笑,傻乎乎跑到京城,往那个戒备森严的院子里冲,去找人报仇吗?”
赵德柱被说得一脸尴尬,张了张嘴,只能嗫嚅道:“可……可你也知道,那小子的胆子,是真的很大……”
任开宇没好气地摆手:“胆子大的人多了去了!”
“可胆子大是一回事,傻不傻又是另一回事!”
“你自己也说了,那小子鬼精鬼精的,心思比谁都活络!”
“他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摆明了送死的蠢事?”
赵德柱沉默下来!
但他心里那股强烈的直觉,却依旧挥之不去。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或许是我想多了吧……”
“不过,我总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得盯着点!”
“如果刚才那个人一再出现在这附近,那就一定有问题!”
任开宇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太往心里去:“行吧,听你的!”
“反正我俩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守着!”
“多留意一个人,也不费什么事。”
……
此时的陈大山,已经穿过狭窄曲折的胡同,绕到了那座大院背后的街道上。
从始至终,他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就在刚才站在街边的那一刻,他心头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如芒在背的感觉。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隔着很远的距离,死死盯着他。
这种直觉,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
直到钻进胡同,拐过两个弯,那种被窥视的紧绷感才缓缓消失。
陈大山并不知道,刚才盯着他的是任开宇和赵德柱。
只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个地方果然非同一般,不仅明面上有岗哨,暗地里还有看不见的守卫力量。
戒备森严到这种地步,别说正面冲进去,就算靠近十米,都有可能立刻被盯上。
硬闯,完全就是死路一条。
接下来三天,陈大山偶尔会暂时离开西单片区,但绝大多数时间,依然还是在这一带转悠。
而任开宇和赵德柱虽然一直留心观察,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深蓝色衣服、棉帽、军绿色围巾”的人。
不是他们不仔细,而是陈大山在察觉到暗哨存在之后,每一次出现,都会换一套装束。
旧褂子、旧棉袄、劳动服、甚至是捡来的旧大衣,轮着换。
连走路姿势、佝偻程度、迈步快慢,都做了相应调整。
不得不说,那些随处可见的,卖旧衣物的摊贩,是真的给他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三天下来,他前前后后换了十来套装束,花出去的钱却还不到三百块。
在旁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普通路人。
在任开宇和赵德柱眼里,那只是无数匆匆而过的陌生面孔之一,根本无法和那个熟悉的身影联系到一起。
陈大山如此执着地在这一片游荡、观察、换装、试探,并不是真准备潜入大院动手。
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验证杜晦明所提供的信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大院里住了些什么人、岗哨的换班规律、车辆的进出时间、目标人物的日常路线和活动范围……
每一个细节,他都在一点点对照、核实。
第四天一早,陈大山再次进城。
这一次,他没有再靠近那座戒备森严的大院。
而是径直走向了西单南侧、绒线胡同中段的一家国营老字号酒楼——鲁丰楼。
这是一家在京城颇有名气的鲁菜馆!
装修体面雅致,菜品地道讲究,是有资格接待机关干部的高档国营酒楼。
位置离那座大院不算近,却也不远,大约两公里左右。
到了这一刻,陈大山已经可以完全确认!
杜晦明提供给他的所有信息,全部属实。
而鲁丰楼,就是他把所有情况全盘分析之后,找到的唯一的破绽。
也是他唯一有可能动手,还有把握全身而退的机会。
他站在街角,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鲁丰楼那块不算张扬却透着稳重的招牌。
寒风掠过,吹起他围巾一角。
眼底依旧是伪装出来的怯懦和茫然!
却又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锐利,还有一丝狠厉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