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在主座上笑得前仰后合,她一边笑一边拍打着身下的座垫,震得整座神殿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不会真的觉得我那么不是人吧?”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眼泪都笑了出来,“说杀了你就杀了你?”
神殿里一片死寂,大家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然后——
齐声怒吼:“管理员你又玩人!!!”
“安啦安啦。”女孩摆摆手,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示意众人安静,“好歹也是我的人,我怎么会这么狠心?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铁青的脸色,笑得更加得意。
“不过,”话锋一转,“杀毒软件的确不应该有人性,这是规则,对吧?所以呢——”
拉着长嗓,故意吊着众人的胃口。
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敲击,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心跳随着那节奏加速,怒火被好奇取代,又在好奇中重新燃起——
在众人再也忍不下去、即将再次爆发的时候,她才继续说道:“所以我刚才给安特的人性设置了寿命。”伸出食指,在虚空中画出一个金色的数字:100。
“百年后,他的人性才会自动删除。”她笑得像是一只偷到了腥的猫,“安特,你看,一个人的寿命也就这么多年,我让你长命百岁,很合理吧?”
安特:“……”他问出了那句早就想问的话,“您在外面一定没少挨揍吧?”
“没事!”女孩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从小就是被三个姐姐打到大的,特别抗揍!”
她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功绩,神殿里的众人纷纷扶额,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吗?
虽然被摆了一道,但结果……似乎并不坏。安特正要开口道谢,却见女孩的表情突然僵住。
“不对!”
她惊呼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然后——
剑指再次刺出。
这一次更快,更急。安特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眉心又是一凉,凉意穿透颅骨,直抵灵魂深处。
“你现在已经活了差不多1年了,”女孩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我刚才算的是一百年后,但你已经‘活’了一年了!所以——”
她收回剑指,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我把时间重新设置了一下,”
得意洋洋地宣布,
“设置成99年后你的人性自动删除,长命百岁嘛——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哈——”
众人:“......”
沉默。
漫长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众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嘴角抽搐,眼角下垂,额头的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动。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笑得直不起腰的身影,心声在空气中无声地共鸣:
“不愧是你。”
“这该死的恶趣味。”
“又来了。”
“我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哪次正常过?!”
“我的心脏。”
“我的血压。”
“我想辞职。”
“我也想。”
女孩拍拍手站起来:“好啦,事情都办完了,我要走了,这个小世界就交给你们了。”
“离开?交给我们?”
众人的反应慢了半拍,像是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然后,像是有人突然拨动了某个开关,整座神殿瞬间炸开了锅。
“您说什么?!”
“交给……我们?”
“开什么玩笑?!”
女孩歪着头,看着台下这群平日里威严凛凛、此刻却慌乱得像是一群被抢了糖果的孩子的神明们:“对呀,”她理所当然地说着,“我没跟你们说过吗?家里说我不适合管理一个世界,让我先去别的世界打工,学习一下经验。”
神殿里安静了一瞬。
稍许,布朗尼上前一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啥时候告诉我们了?”
“哦,”女孩眨了眨眼,那副无辜的表情让众人的血压再次飙升,“那就是忘了告诉你们。现在说也不迟呀。”她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可是,管理员大人,”哈莫尼挤开人群,她的无垠守绫在刚才的震惊中被捏得皱巴巴的,“这个世界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您就这么走了?”
安特鼓起勇气,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猜测:“您不会是觉得自己不行然后想跑路了吧?”
空气凝固了。
众人的呼吸同时一滞,纷纷向勇敢(或者说鲁莽)的安特投去敬佩的目光。
当然,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敬佩。
女孩的歪头动作停住了,她缓缓直起脖子,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什么叫我觉得自己不行然后想跑路了?说!还有什么没解决的。趁现在我还没走,先给你们解决了!”
那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个音节都带着某种“我要让你们后悔”的狠劲。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安特叹了口气,“就是恶魔的问题,虽然这一次恶魔都被消灭了,但根源性的问题还没解决。恶魔早晚会重新出现。”
“我不是已经给你升级了?”女孩皱起眉头,那副“你们怎么这么麻烦”的表情让安特特别的火大,但女孩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火气瞬间消失,就像一桶冰水,直接从头上浇下来。“而且,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法解决。”
“没法解决?为什么?”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了光屏,光屏上映照出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你听听他们祈祷的是什么?”
她说,声音有点像叹息。
抬起手,五指张开,按在光屏上。
刹那间,无数声音从墙壁中涌出,在众神殿中回荡——
“……请让那个该死的商人破产吧,他抢走了我的生意……”
“……希望隔壁的玛丽早日下地狱,她居然敢勾引我的丈夫……”
“……请让我变得美丽,比公爵夫人还要美丽……”
“……希望父亲早点死,这样我就能继承遗产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有虔诚的,有贪婪的,有恶毒的,有绝望的,有真诚的,有虚伪的,但更多的是某种混杂着欲望与恐惧的、浑浊的祈愿。
女孩收回手,声音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表情各异的众神,嘴角挂着一抹近乎苦涩的弧度。“你们好好听听,好好想想。”她说,“他们是在向你们祈祷呢?还是在向自己的欲望祈祷?”
神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得更加深沉,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恶魔从何而来?”女孩刷新出一支棒棒糖,叼在嘴里,“从裂缝中来?从深渊中来?从地狱中来?不,恶魔从人心中来!
每一次贪婪的祈愿,每一次恶毒的诅咒,每一次打着‘正义’旗号的杀戮——这些都在喂养它们。你们消灭了这一次的恶魔,很好,安特做得很好,你们也都做得很好。但只要人心还有缝隙,只要欲望还在流淌,恶魔就会重新凝聚,重新诞生。
所以,想要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要么把所有人都变成没有欲望的傀儡,要么把整个世界毁灭,一了百了。你们选哪个?”
无人能答。
“看,你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众神殿的门开了,它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一种奇异的声响——像是远古的风穿过峡谷,又像是初生的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
女孩站起来,缓缓向外走去,
“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她说,“我一向认为,人类之所以能拥有文明,是因为每当黑暗来临的时候,总有人会高举火把,照亮一切。”
在她脚下出现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径,每一步踏出,都有细小的光点从她的靴底飘散。
“人类的命运应该由人类自己来决定,我相信1号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她的脚步顿了顿,侧过脸,阳光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所以她才会给安特人性,她在赌人性。赢了,皆大欢喜。输了,爱咋咋地。”
她终于走到了门边,一脚踏出了门外,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大家,
“咱们要相信人类的美德,虽然它很稀少,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一步踏出,众神殿的门关上了
没有声响,没有震动,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告别。
只是单纯地“关闭”了,像是一个被合上的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