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晓明一行,深夜驱赶着马匹,匆匆忙忙向北赶路,
一想到五原郡正被叛军围困,城内众人生死未卜,李晓明的心情,实是火急火燎。
谁曾想,屋漏偏逢连夜雨,
行不多远,竟被西、南、北三面涌来的大队敌骑,如同包饺子一般,堵在了黄河岸边这片狭小的三角地带。
月光黯淡,火光点点,映照着四周密密麻麻、不知凡几的骑兵身影,刀枪反射着寒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晓明这边,满打满算不到两千骑人马,
其中真正的精锐鲜卑骑兵不过数百,其余皆是路上收拢的牧民杂兵,训练不足,装备不齐。
而对面的三路人马,光是看那火把阵势和蹄声规模,每一路少说也有七八千甚至上万人,加起来恐怕不下两三万之众!
十倍以上的兵力差距,如同天堑鸿沟,令人绝望。
李晓明只觉得口干舌燥,冷汗浸湿了内衫,夜风一吹,遍体生寒。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涩声对身边的陈二说道:“兄弟……都怪我。
方才若是听了你的,趁着他们合围未稳,豁出去跟他们拼了,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能趁乱突围。
如今……三面合围,敌军十倍于我,这……这该如何是好?”
李晓明也并非贪生怕死,而是觉得因为自己犹豫,错失了可能的机会,连累了这千余兄弟。
陈二倒是比他豁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当户,看您这话说的!
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马革裹尸,死于拼杀,也不算枉活一世!有啥好自责的?
今夜咱们兄弟并肩,杀他个天翻地覆,死也死得痛快!”
他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仿佛不是在谈论生死,而是在商量去哪家酒肆痛快喝一场。
“说的对,咱们兄弟一起战死,黄泉路上有伴,也不算寂寞。”
李晓明受陈二鼓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糊住了双眼,
当下把心一横,牙一咬,将手中长枪一横,就要下令全军突击,做那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却听南面那员大将——乞伏敖,语带不满地,冲着西边最后赶来的那路兵马大声喊道:“喂!斛律敦!
你们敕勒族大半夜的不睡觉,兴师动众跑来这里,想干什么?抢食么?”
“斛律敦?!”
李晓明和陈二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对视一眼,竟然是他?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他娘的,又是个仇人!
当初在阴山白道,不就是这个斛律敦,率领一众敕勒族胡匪,拦路打劫,还把滇英给掳了去吗?
后来李晓明用激将法,激得拓跋六修出兵,一举荡平了敕勒族在阴山的老巢,
那六修还一箭射死了斛律敦的妹子,斛律敦自己也中箭负伤,狼狈逃窜……
这仇,结得可是不小!
李晓明心中哀叹:这可真是仇人聚首,祸不单行……
前有乞伏敖,后有日六延,旁边又来了个斛律敦,自己这点人马,简直是给人家送上门的下酒菜。
心里下定了决心,准备豁出去,拼个你死我活之际——
却听西边那员虬髯大将——敕勒族首领斛律敦,仰天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哈哈哈哈!乞伏敖!你们来做什么,老子就来做什么!
这伙肥羊的动向,是我们的斥候最先探明的!
你们不过是腿脚快了两步,抢了个先罢了!
肥肉见者有份,总不能都让你们两家狼崽子分吃了吧?
你甛噪个什么!”
北面的日六延,骑在黄骠马上,如同半截铁塔,
他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李晓明众人,又看了看争吵的乞伏敖和斛律敦,瓮声瓮气地笑道:
“我说两位老弟,且都消消火,莫要吵闹。
咱们三部千里迢迢汇聚于此,所图为何,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眼前这伙崽子,不过是开胃的小菜,塞牙缝都不够,
万不可因此伤了咱们三家的和气,耽误了大事。”
他顿了顿,用铁骨朵指了指李晓明这边,继续说道:“依我看,不如咱们三家一起动手,速战速决,把这伙人收拾了。
事后,战马、奴隶、财物,咱们三家平分,如何?
如此公平合理,也免得伤了和气。”
南面的乞伏敖听了,斜眼瞅了斛律敦一眼,虽然不满,但也知道日六延说得在理,
他冷哼道:“也罢!看在日六延老兄的面子上,今夜就分你们敕勒族一口吃的!
不过,咱们得把话说在前头!
咱们三家,是我们乞伏部先到的贺兰山下,已经在典农城北扎下了营寨!
将来灭了贺兰部,草场、土地各人凭本事自取,但那典农城,必须归我们乞伏部!
老子先把话撂这儿,省得到时候麻烦!”
哪知斛律敦听了,却不买账,指着乞伏敖哈哈大笑道:“乞伏敖!你休要在此狂妄!
攻城略地,向来是谁打下来算谁的!哪有先到先得的道理?
再说了,我们敕勒族先前便与贺兰部血战过数场,死伤了不少勇士!
若将好处都让与你们,那我敕勒族勇士的鲜血,岂不是白流了?”
乞伏敖一听这话,登时勃然大怒,手中铁枪一挺,骂道:“斛律敦!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少在这里放屁!
当初在阴山时,若不是老子在西边,拼死挡住拓跋六修手下大将姬阳的进攻,给你们争取时间,你斛律敦焉能有命活到今天?
恐怕早就被那拓跋六修那个魔王,砍了脑袋喂狼了!
你不思感恩,反倒在此胡搅蛮缠!”
那边斛律敦闻言,更是怒火中烧!
阴山惨败、妹妹惨死,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痛和耻辱!
此刻被乞伏敖提起,无异于揭开伤疤撒盐!
他也挺枪指向乞伏敖,双目赤红地骂道:“你这卑鄙小人!还敢提起此事!
当初你们从西边不声不响地撤军,连个招呼都不打,
害得我们毫无防备,这才让那狗贼姬阳,率军轻易渡过阴山,抄了我们的后路!
若非如此,我妹妹……我妹妹又怎会惨死在拓跋六修的箭下?!
老子还没跟你算这笔账呢!”
说到妹妹之死,斛律敦的眼睛都红了。
李晓明在一旁听着两人争吵,眼珠子却是不由自主地转了转,心中猛地一动!
这两位,虽然都是自己的“仇人”,
但他们似乎……和拓跋六修的仇恨更深啊!
尤其是斛律敦,与拓跋六修有杀妹之仇,不共戴天!
他下意识地瞅了一眼,身旁正望着斛律敦发呆的滇英。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夜中的火花,在李晓明心头闪现。
他一时忍不住,竟然嘿嘿地笑出声来。
陈二正紧张地盯着三方敌人,手心冒汗,听到笑声,诧异地看着李晓明,低声道:“大当户,您可真是心大!
咱们被人包了饺子,死到临头了,您这还笑得出来么?”
李晓明却悄悄扯了扯陈二的衣袖,压低声音笑道:“兄弟,稍安勿躁,咱们……未必就死!
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
陈二一脸茫然,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
却说那边,斛律敦和乞伏敖因为旧日恩怨,越吵越凶,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为动手。
北面的日六延看不下去了,再次出声打圆场:“我说两位!都给我停住吧!
眼下贺兰部还未与匈奴人正式开打,你们两家怎么反倒先自己斗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劝两位老弟都清醒一点,看清形势!
那贺兰部兵强马壮,在此地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匈奴刘赵大军更是人多势众,精锐无比!
咱们三部,任意一部单独拉出来,都不是他们任何一家的对手!
唯有抱团取暖,拧成一股绳,才有可能在这场乱局中,分一杯羹,有所斩获!”
他指了指还在争吵的两人,又指了指李晓明这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今夜,咱们三家先合力灭了这伙送上门的肥羊,把好处分了,各自回营,养精蓄锐!
等匈奴人和贺兰部的人马杀得两败俱伤,筋疲力尽之时,
咱们再瞅准时机,三路大军齐发,抄他后路,一举夺了典农城,灭了贺兰部!
到那时,贺兰山东侧的肥美草场、良田沃土,尽归我等所有!
咱们三家互为犄角,相互照应,他匈奴人就算反应过来,又能奈我们何?”
“哈哈哈哈!”
斛律敦听了日六延的“宏图大计”,仿佛已经看到了敕勒族占据大片草场的景象,
他不由得满面红光,刚才的怒气也消了不少,大笑道,“日六延老兄所言极是!
就依你之言!先办正事要紧!”
乞伏敖也暂压怒气,挥动手中铁枪,高声喝道:“既是如此,那还等什么?
大家一起动手,速战速决,杀光他们!
分了马匹奴隶,各自回营!”
日六延扬起他那沉重的铁骨朵,斛律敦同样摆动了长枪。
三方首领达成一致,眼看就要一声令下,三路大军便潮水般涌上,将李晓明这千余人马吞没!
千钧一发!生死只在顷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只听一声带着哭腔的大呼,从被围的圈子里爆发出来:“内兄!内兄且慢动手!愚弟在此!”
这一嗓子,不仅让即将冲锋的三方首领愣了一下,连一众鲜卑骑兵也都惊异地转头望去。
只见滇英猛地一夹马腹,从阵中冲出几步,对着西面火光下的斛律敦,拼命挥舞着手臂,大声喊叫。
“且慢!”
那斛律敦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大喝一声,挥手示意日六延和乞伏敖暂且停手。
他眯起眼睛,借着跳动的火光,努力向对面阵中张望。
待看清滇英那张激动的脸时,斛律敦不禁惊呼出声:“妹……妹夫?是军都关的滇英?我……我那苦命的妹夫么?!你还活着?!”
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滇英眼中泪水滚滚而下,翻身从马上跳下,踉跄着向前跑了几步,嘶声喊道:“内兄!是我!正是愚弟滇英啊!”
斛律敦见状,立刻从他那高头大马上跳下,大步流星地奔过来,
一把抓住滇英的胳膊,上下打量着,虎目之中竟也泛起泪光,声音颤抖:“真的是你!晶儿她……她……”
提到妹妹,他喉头哽咽,别过头去,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继续道,
“当日一别,我身负重伤,侥幸逃脱后,也曾派人悄悄潜回白道附近寻你踪迹,
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只道你也遭了那拓跋六修狗贼的毒手……
天可怜见!竟让我在这里又遇到你!
只可怜我那苦命的妹子……唉……”
说到最后,这位雄壮的敕勒族首领,也不禁唏嘘落泪,真情流露。
滇英听到“晶儿”二字,想起爱妻惨死的情景,心中如同刀绞,大恸不已,
他哑声道:“内兄……当日晶儿惨死贼手……我万念俱灰,
只想着将这条命,与那拓跋六修狗贼拼了算了!
是……是陈主簿,舍命将我从那恶魔掌中救出……
后来,我便跟着陈主簿,去了拓跋义律单于那里……
单于义气,许给我几百匹好马,让我来贺兰部挑选……
我今跟随陈主簿,刚从贺兰部取了马匹,正要返回军都关,岂料……岂料竟在此地遇到内兄!”
那斛律敦听了,朝滇英身后那黑压压的马群瞅了一眼,
目光扫过马群前的众人,最后,余光落在了端坐在马上的李晓明身上。
斛律敦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指着李晓明,惊疑地道:“是你?”
李晓明嘿嘿笑了两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对着斛律敦拱手作揖,笑眯眯地道:“陈主簿就是我,现在是左贤王。
当日就是我,将你这苦命的妹夫,从白道之中救回来的。”
斛律敦看着李晓明那张笑脸,眉头皱得更紧,怒道:“原来是你这厮!
那晚你使诈,一枪捅在我胸口,害得老子半个月喘气都疼!
今日正好,老子也捅你两枪,出出这口恶气!”
说着,作势就要挺枪上前。
李晓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后退,急道:“使不得!使不得呀!
斛律首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
当日你劫我粮食,我与你动手,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况且,我与你妹夫滇英,如今交情匪浅!
你岂能对兄弟的朋友下此毒手?”
滇英也连忙拉住斛律敦的胳膊,劝道:“内兄恕罪!当日确是一场误会!
陈主簿曾数次救过我的性命!
还请内兄看在愚弟的薄面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斛律敦被滇英拉着,动作缓了下来,
但仍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李晓明,说道:“当日我亲眼看见,你这厮是和拓跋六修那狗贼的人马在一起的!
说!
是不是你引去的鲜卑兵,害得我部族遭难,我妹妹惨死?!”
经此一问,滇英一时也有些语塞。
李晓明脑筋急转,连忙摆手,信口胡诌道:“斛律首领!冤枉啊!哪里是我引去的?
我去营救我家少将军,正好碰见拓跋六修进军,便趁乱混进你们的老巢,顺便救下了少将军,
待要救你妹子时,却为时已晚。
若非当日我带着少将军大闹一场,你未必能脱身哩!”
斛律敦将信将疑,又看向滇英。
滇英慌不迭地连连点头,帮腔道:“正是如此!
内兄,陈主簿所言句句属实!
他虽是……虽是个三心二意,没个定性的人,但也确是性情中人,重情重义!
当日若非他舍命相救,小弟早已命丧黄泉!”
斛律敦又看了看滇英,眼中已无杀意,
他冲李晓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粗声道:“算了算了!看在妹夫的面子上,老子今日便饶过你这一回!”
李晓明连忙作揖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