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9日,长春。
山田乙三站在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室巨大的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窗外天色未明,作战室内灯火通明。
“司令官,东京的电报。”吉本贞一推门进来,将一份电报递到他手中。
山田乙三接过来扫了一眼,额头青筋跳了跳。
东条英机的措辞极为严厉:限关东军即刻出兵收复南满,否则从司令官以下全体撤换。电报末尾甚至加了一句御前会议的原话——“天皇陛下对满洲战局极为忧虑。”
“即刻出兵。”山田乙三将电报拍在桌上,“东条阁下在东京说句话容易,他知道满洲的实际情况吗?”
吉本贞一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作战室里沉默了十几秒。山田乙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地图:“各部集结进度怎么样了?”
吉本贞一上前一步,拿起指挥棒指向地图上的各处标记:“第1方面军所属第3、第5师团已抵达公主岭,第9师团正在四平以北三十公里处展开。第2方面军第1师团以及重组后的第57师团抵达伊通,第14师团预计明天中午前到达指定位置。”
“太慢了。”山田乙三打断他,“命令所有部队,必须在今晚十二点前完成集结。明天拂晓之前,我要看到五十万大军压在四平正北。”
“司令官阁下,第14师团从哈尔滨南下,铁路运力不足,至少还需要一天——”
“用卡车,用马车,用人走。”山田乙三的声音像石头一样硬,“今晚十二点,一个兵都不能少。”
吉本贞一立正低头:“是。”
山田乙三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铁路线上。从长春到四平,从四平到沈阳,这条路他研究了无数遍。白轩的第42集团军就在四平,据航空侦察报告,这些天他们一直在加固工事,防线已经修了三道。
“白轩是个难缠的对手。”山田乙三缓缓开口,“四平这一仗不会好打。但只要突破四平,南面就是一片开阔地,我们可以长驱直入,打到沈阳城下。”
“情报确认李宏仍然昏迷。”吉本贞一道,“沈阳方面的内线三天前最后一次发报,说李宏伤势恶化,吐血不止。”
“三天前。这三天为什么没有消息?”
吉本贞一犹豫了一下:“沈阳城内敌人加强了搜查,内线怕暴露,减少了发报频率。”
山田乙三沉默片刻,转头看着吉本贞一:“命令情报部门加大力度,务必确认李宏的真实状况。这个人太危险,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不能有丝毫大意。”
“是。”
与此同时,沈阳。
李宏坐在病床上,面前摆着一份名单。他的右胸还缠着绷带,但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吴青和黄焕然站在床边,苏国生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看来敌人在沈阳城里藏着不少人啊!”李宏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名单,“这么短时间,你们就摸清了这么多?”
苏国生上前一步:“报告主任,根据审讯俘虏的口供,结合郑处长从长春方向截获的情报,沈阳城内的日伪地下情报网络已经基本摸清。一共有六处据点,分布在城北、城东和城南。核心联络站在城南同善街的一家药铺,对外叫‘庆和堂’。”
“人员数量?”
“总计约一百二十人,包括报务员、交通员、行动人员和外围眼线。负责人是一个叫宫本正雄的日军中佐,潜伏身份是药铺掌柜。此人自1941年起就在沈阳活动,是关东军情报部沈阳支部的最高指挥官。”
吴青沉声道:“直接动手吧。”
李宏抬头看他一眼。
吴青继续说:“这些人在沈阳潜伏了好几年,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那天刺杀发生在一经街,枪手埋伏的位置正好是车队转弯减速的地方,没有精准的情报,不可能设下这种伏击。这些人必须全部清理掉,一个不剩。”
黄焕然点头附和:“吴司令说得对。大战在即,卧榻之侧不能留着这些钉子。”
李宏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名单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苏处长,如果要处理这些人,你有什么想法?”
苏国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卑职建议今晚十点统一动手。六处据点同时突袭,由第28集团军司令部警卫团负责执行,保卫处派出六组人员配合引导。行动兵力约三千人,每个据点配备四百到五百人,确保绝对的兵力优势。”
“为什么选晚上十点?”
“根据我们这几天的观察,宫本正雄每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会亲自发报与长春联系。这个时间动手,可以在他发报时直接冲进去,缴获电台和密码本,甚至可能冒充他给长春发假情报。”
李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行动要求三点:第一,出其不意,所有突袭小组提前两小时进入预定位置,十点整同时破门,不给敌人反应时间;第二,一网打尽,六处据点之外还有十几处外围眼线的住所,已经全部标定,由各派出所配合行动同时抓捕;第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宫本正雄。”
李宏沉吟片刻,抬头对吴青道:“吴司令,今晚的行动由你全权指挥。所有执行任务的部队,必须在行动前半小时才被告知具体目标,防止走漏风声。”
“是。”
晚上九点五十分,沈阳同善街。
这条街白天是热闹的药材集散地,到了晚上便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庆和堂药铺的门面早已上了板,从外面看一切如常。
但药铺后院的厢房里,宫本正雄正坐在一台电台前,手指飞快地敲击按键。他四十岁出头,穿一身深蓝色长衫,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药铺掌柜没有区别。他在沈阳潜伏了三年,从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长春回电了吗?”他问旁边的报务员。
“还没有。今晚信号不好,可能要再等几分钟。”
宫本正雄皱起眉头。他今晚要向长春发送一份紧急报告,过去三天,沈阳城内的国军搜查行动明显加强,已有三名外围眼线被带走。他必须请求指示,是否需要暂时撤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庆和堂周围的五条巷子里,四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吴青亲自坐镇街口的一辆吉普车里,透过车窗帘子盯着药铺的大门。
苏国生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怀表。
指针一点点跳动。
九点五十九分。
十点整。
“动手。”
吴青一声令下,尖利的哨子声划破夜空。
庆和堂的大门被爆破筒炸开,十几名士兵潮水般涌入前院。与此同时,后院围墙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攀爬声,两个班的战士已经翻墙跳进院里。
宫本正雄听到爆炸声的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南部手枪。
但已经晚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四名端着冲锋枪的士兵冲进来,枪口直指他的胸膛。宫本正雄还没来得及举枪,手臂上就挨了一枪托,手枪脱手飞出。两名士兵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不许动!动就打死你!”
报务员也被同时制服。电台、密码本、发报记录全部缴获。
宫本正雄的脸被按在地板上,他听见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零星的枪响,他的其他手下正在被一个个清除。
城东,万和货栈。
这里的行动同样干脆利落。警卫团三营营长带队,四百人从正门和后门同时突入。仓库里藏着两箱手榴弹、五支三八式步枪和一部备用电台。三名试图抵抗的特工被当场击毙,其余人全部生擒。
城北,大兴车马店。
店主老刘头——真实身份是关东军情报部沈阳支部交通组长,听到动静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手枪,对着房门连开三枪。门外的一名士兵左臂中弹,被战友拖到一边。营长当机立断,从窗户扔进去两颗烟雾弹,然后带着人从另一侧破窗而入。老刘头在烟雾中胡乱射击,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被一枪击毙。
城南,松竹楼茶馆。
这是一处外围眼线的联络点。行动队员冲进去时,七名特工正在二楼包厢里喝酒。其中一人反应极快,抄起椅子砸碎窗户想跳楼逃跑,刚落到地面就被楼下守候的士兵用枪顶住了脑袋。
其他几处据点的行动同样顺利。整个沈阳城的日伪地下网络,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被连根拔起。
凌晨一点,吴青的吉普车停在沈阳陆军医院门口。他快步走进李宏的病房,李宏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看地图。
“报告主任,行动结束。”吴青站得笔直,“六处据点全部摧毁,击毙日伪特工四十三人,俘虏七十八人,包括宫本正雄在内全部落网。缴获电台六部、密码本四册、武器弹药若干。我部士兵轻伤七人,无阵亡。”
李宏点点头:“宫本正雄呢?”
“押在保卫处审讯室,苏处长正在审。”
“嗯,干的不错。”李宏缓缓说,“给今晚行动的弟兄们发放奖励,对表现优秀的弟兄记大功一次。”
吴青顿了顿:“主任,行动过程中宫本正雄正在给长春发报。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刚发了一半。长春那边还在等着回电。”
李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让苏国生想办法,用他的电台给长春回一个消息。”
“回什么?”
李宏嘴角微微一扬:“就说沈阳一切如常,李宏仍在昏迷。”
吴青眼中精光一闪,啪地立正敬礼:“是!”
凌晨一点半,长春关东军司令部。
吉本贞一收到沈阳发来的电报,只有短短一行字:“李宏昏迷未醒,沈阳防务松懈。”
他拿着电报快步走向山田乙三的办公室,推门报告:“司令官阁下,沈阳内线发来最新消息。”
山田乙三接过电报看完,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松动。
“命令,”他沉声道,“明日拂晓,全军向四平方向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