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内,苏国生、彭天生、周恭鹏三人围坐一起。灯光将三人影子投在斑斑的墙上,像三把插在鞘里的刀。
“小岛三郎的话不能全信。”苏国生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他交代了五个组,听着清楚,可关键的落脚点只吐了一半。他还有东西捏在手里。”
彭天生翻开记录本:“他提到的开封电厂和铁路沿线两个组,和我手里截获的几组信号对得上。电厂的组发报频率固定,每天早晚各一次。铁路那个组两天一次,信号弱,应该在移动。另外还有两个组,一个说是负责接应,一个说是预备队。这两个他还没松口。”
周恭鹏问:“松本大佐到了开封,这个信息可靠吗?”
彭天生点头:“可靠。小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调往下沉,不像撒谎。而且从他发报的几组代码看,他的上级电台确实有地面转接的迹象。转接点就在开封城内。”
苏国生就着灯光看那张摊开的地图,伸手在开封城北的施粥棚位置点了一下:“那个卖烟卷的小贩还在。小岛和他碰过头。如果松本在开封,这个点应该就是他的外围眼线之一。我们先不要动,继续盯着。”
“松本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待。”周恭鹏说,“他带的组不会少于五个人。要藏身,最合适的地方是城里的商号、会馆、空院子。这些地方人多,生面孔不扎眼。但他人多,吃饭、用水、进出都有痕迹。我已经让外勤组把城内的客栈和车马店都过了一遍,暂时没有像样的。”
彭天生忽然问:“小岛提到的那个林秀子,在鲁西南。她有没有可能也过来了?”
“不会。”苏国生摇头,“小岛是抛出来的饵。松本把他派到河边发报,就没打算保他。林秀子留在鲁西南,反而是松本用来拿捏他的绳子。我们现在抓了小岛,他一定知道自己断了线。他最后交代的那句话,是想让我们把注意力全放到松本身上。”
周恭鹏道:“那松本就真在开封。”
“在,而且离我们不远。”苏国生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他回到桌前,压低声音:“日军特工的头目,最擅长的就是躲在最热闹的地方。你们说,开封现在最热闹的地方是哪里?”
彭天生和周恭鹏对视一眼。周恭鹏说:“开封城北的安置点。那里有几万难民,天天进进出出,乱了套。保卫处的人少,看不过来。”
苏国生点头:“如果我是松本,我也藏那儿。难民棚子随便搭,谁也不会查。手底下的人可以装成灾民,天天在城里转,传递消息也方便。他只要穿得破一点,脸上抹点灰,就能在几万人里消失。”
周恭鹏捏了捏拳头:“那地方太大,真搜起来,没有三个团拉网,搜不干净。而且一动手,难民非炸营不可。踩踏起来,比水灾还惨。”
苏国生说:“所以不能搜,得让他自己出来。”
彭天生沉吟片刻,道:“我有个办法。小岛每天都会定时和松本的转接台联系,可今晚若他没能发报,松本一定会发现异常。他会疑,会换点,但不会马上跑。因为他需要判断小岛是死了还是被我们抓了,如果被抓,他更想确定小岛说了多少。”
苏国生道:“那我们就让小岛再发一次报。”
周恭鹏一怔:“他肯配合?”
“用他的命和他的女人。”苏国生说,“告诉他,按照原来的时间和频率给松本发报,就说平安,但怀疑被跟踪,请求换点。如果松本回话,我们就能锁定转接台的准确位置。如果不回,说明松本已经准备撤离,我们更要快。”
彭天生点头:“这比盲目撒网强。我可以根据转接台的回应时间算出大概距离。再用两个移动侦听点交叉定位,能把范围缩到一条街。”
苏国生当即拍板:“就这么办。发报时间按小岛交代的规律来。周恭鹏,你带人在周围布防,确保小岛别在发报的时候耍花样。彭天生,你负责侦听。我去找张副主任要一支援兵配合。”
苏国生赶到指挥部时,张文白正在批阅物资发放表。听完汇报,他沉默了片刻,问:“把握多大?”
苏国生道:“七成。剩下三成,看松本上不上钩。”
张文白把手里的笔一放:“行,我同意了,说,要多少?”
“我的外勤人手不够。如果松本在城北安置点,附近的地面封锁需要至少一个连。另外,开封电厂和铁路那两组也要同时拔掉。我的人做不了三线同时行动。”
张文白站起身:“我把警卫连调给你。这支部队是跟着我参加过豫中会战的,装备好,听招呼。你只需告诉他们怎么做就行。电厂和铁路那边,动作要小,别搞出大动静。眼下城里灾民多,枪一响,要出大乱子。”
苏国生道:“我让他们能不开枪就不开枪。特工被抓,活的比死的有用。真到了要开枪的时候,也用短家伙,不惊动街面。”
张文白走到苏国生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是内行。我不过问细节。我就一句话,保护好开封城里的老百姓。他们刚缓过一口气,不能再吓着。你办你的事,外面有风浪,我给你兜着。”
苏国生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行动定在凌晨时分,彭天生带人在东厢房外架好天线,把侦听设备调到小岛交代的频率。周恭鹏亲自把小岛从椅子上提起来,带到隔壁一间更小的屋子。发报机放在桌上,灯火点得极低。
小岛坐在桌前,手铐开了一边。他盯着那台发报机,半天没动。周恭鹏站在他身后,手枪别在腰间。彭天生坐在墙角,耳朵上扣着耳机。苏国生在院中靠墙站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发。”周恭鹏低声说。
小岛慢慢伸出手,按上发报键。滴答声在静夜里响起,轻得像雨点打在瓦上。彭天生闭着眼睛,手指在纸上慢慢画。过了约莫两分钟,小岛停下,额头沁出了汗。
“他回了。”彭天生睁开眼,“信号很短,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苏国生问:“能定出位置吗?”
彭天生说:“转接电台在城北。和几个侦听点的信号差算下来,范围大概在鼓楼街和北门大街之间。那一带铺面多,夜里没人,反而好封。”
周恭鹏把小岛的左手重新铐上,对苏国生道:“我去警卫连那边交代。马上把人散出去。天亮之前,把几条街的进出口全部卡住。”
苏国生终于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告诉警卫连的人,都穿上便衣。就说是查防疫的。路口的岗哨用麻袋堆掩体,别用铁丝网。天亮后,买卖照做。别把老百姓吓着。”
周恭鹏点头去了。彭天生收拾好设备,走到苏国生身边:“松本这人不简单。他回电只回三个字,是在试探。小岛平时发报爱多一句废话,这次没有。松本一定疑了。”
苏国生道:“疑了更好。疑了,他就想亲眼看一看。只要他动,我们就能看见。”
天边已经有点发灰。开封城北的安置点里,几个早起的老汉开始生火。烟囱还没热起来,街上已有稀稀落落的脚步声。
苏国生站在院门口,把烟蒂在鞋底上碾灭,对身后的彭天生说:“把人都叫起来。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