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国内欢声四起之际，万里之外的南洋，吕宋岛西北平原地带的华人聚居区，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片平原南北绵延一百五十里，东西宽约百里，三面群山环抱，西面濒临大海，中华河横贯全境，水土丰美，兼有山海河川之利，称得上一处易守难攻的形胜之地。
经过五年多的休养生息，望广城、新华城的城垣规模较初建之时扩大了两倍有余，辖境内聚集人口已近二十万。
城市外围星罗棋布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落，成片耕田顺着中华河两岸平缓的丘陵铺展开来，稻谷、杂粮长势繁茂。
沿海滩涂与周边山林隘口，一座座小型石砌棱堡错落修筑，壕沟、拒马、暗桩一应俱全，棱堡之内驻守着华人武装的轮值队伍。
除了防备南方马尼拉的西班牙势力入侵，还专门编组斥候小队深入周边山林，盯防各部土着部落的动向，探查部落迁徙、集会、武装集结的蛛丝马迹，提防西班牙暗中挑动土着出山袭扰村落，山间要道设立隐蔽了望哨，日夜监视山林出入通道。
就在这片日渐安定的土地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费尔南多派出的交涉使团，乘着两艘挂着勃艮第十字旗的小型快船，沿着海岸线一路北行，抵达望广城外的港湾。
守军了望哨第一时间发现来船，鸣响示警号角，封锁港湾出入口，飞骑入城禀报军务总长许怀远。
经许怀远准许之后，西班牙使团方才得以登岸入城。
使团领头的是马尼拉市政官罗德里格斯，身后跟着两名军官、一名传教士与数名武装护卫，一行人脱下佩剑，交由城门守军保管，才顺着石板铺就的大道步入望广城。
街道之上，华人商户鳞次栉比，工坊炉火不息，往来民众衣装齐整，街巷间还不时可以见到操练队伍列队穿行，眼前的景象，罗德里格斯心底不由得暗自一沉。
众人行至军务衙署大堂，许怀远一身戎装端坐主位，陈恪在一旁落座，神色平静地望向步入大堂的西班牙使者。
罗德里格斯微微躬身，刻意放平缓了语调，不卑不亢地开口说道。
“许先生，陈先生。费尔南多总督得知此地华人百姓安居乐业，实在不愿再让双方徒增无谓的死伤，故此特意委派我前来，坐下来商议一份和解的办法。”
许怀远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神色淡漠。
“费尔南多总督打算如何和解，不妨直说。”
罗德里格斯稍稍沉吟片刻，整理好措辞，缓缓道出总督拟定的条款。
“马尼拉当局可以承认诸位在吕宋北部的聚居属地，允许华人在这片土地上耕作、经商，享有自治的权限。
只是尚有几条底线，还望二位能够予以接纳。
聚居地不得向外扩张，同时也不可煽动土着反抗西班牙王室。
作为对应的交换，马尼拉会撤销外海的封锁，不再派遣大军武装入侵，双方开放边境小额贸易，彼此互不侵扰攻伐。”
听完这一番话，许怀远与陈恪对视一眼。
撤销封锁、开放贸易，天底下哪有这般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自起义退守望广城以来这五年来，西班牙人三番五次派遣武装小队越境滋扰，扣押出海捕鱼的渔船，还不断暗中煽动周边土着前来袭扰村落，给华人聚集地添了无数麻烦。
眼下对方忽然摆出一副愿意息事宁人的姿态，二人心中满是意外，全然不敢轻信这份示好背后没有别的图谋。
更何况，皇上任命许怀远的乃是吕宋军务总长，并非仅仅管辖这一块西北平原，他们也从来没有困守一隅、止步于此的打算。
许怀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向罗德里格斯。
“和谈我们自然愿意谈，只是这份条件，需要重新商议。
如今境内华人人口持续增长，亟需更多土地安顿生民、开垦拓荒。
东部那处河谷地利优厚，如果马尼拉愿意将那片土地划归我方，我方愿意与马尼拉方面达成合作。”
罗德里格斯内心波澜骤起，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许先生，此事不在商议范围之内，我并没有处置那片土地的权限。”
许怀远淡淡说道。
“既然罗德里格斯先生权限不足，那就回马尼拉，将我们的诉求如实禀报费尔南多总督。
只固守现有的地盘，这样的和谈条件，我们无法接受。”
罗德里格斯面色一阵窘迫，语气里带上几分隐晦的警告。
“许先生，如果谈判就此破裂，战火便会重新烧回这片土地。
费尔南多总督期盼止戈息兵，不愿再多添亡魂，还望诸位慎重斟酌我们的提议。”
听到这番威胁，许怀远的声音陡然抬高几分。
“过去五年，你们何尝不是屡次动兵？
到头来又如何，我们依旧守在这里。
既然没有足够诚意，那就请回吧，送客。”
罗德里格斯眉头紧紧锁起，对方开出的条件已远远超出自己临行前被授予的授权。
“许先生，这般要求我无法当场答复。我会把诸位的诉求完整带回马尼拉，交由费尔南多总督定夺。
只是我仍要奉劝一句，海上风波难测，远水未必救得了近渴，山林之中还有为数众多的土着部落，局势变数重重，还望三思。”
许怀远神色平静，不被对方的话语动摇分毫。
“我们静候马尼拉的答复。不过请转告费尔南多，西班牙若是敢再度调集大军北上，或是暗中唆使土着袭扰村落，那么战火未必只会局限在这片北方土地，马尼拉亦难独善其身。”
说罢，许怀远抬了抬手，示意侍从引客人离开。
侍从引着西班牙使团退离，军务大堂重归安静，只剩下廊下卫兵巡行往来的脚步声。
陈恪长长舒了口气，唇角泛起一抹淡笑，转头看向许怀远。
“看来帝国舰队赴马尼拉外海巡航，终究起到了震慑效果。
西洋人向来见风使舵，察觉到我们背靠强大的中华帝国，才愿意坐下来商谈。”
许怀远淡淡一笑，颔首应道。
“陈局长说得没错。西洋人向来欺弱畏强。
倘若不是靠着我们自己的武装，再加上帝国在外海形成的威慑，今日登门的根本不会是议和使者。”
陈恪上前铺开手绘的吕宋舆图，手指重重落向吕宋岛东北部那片开阔河谷。
“这片河谷，南北绵延四百里，东西宽百六十里，整体面积相当于我们如今辖地的四倍多。
河谷内河网密布，良田广阔。
根据斥候实地回报，此地聚居的主要是伊班纳格低地农耕民众，还有卡林加等多支山地部落。
西班牙人只占据沿海少量据点，广大山地与内陆，实际都掌握在各个土着部族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