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停云和白珩同时明白了阮梅的想法,也明白了自己此刻所处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由数据构成的世界。
用周牧的话说,这里是一处“下层叙事”。
阮梅正用这“下层叙事”中的某些个体,替她完善作为“生命”所必需的情绪体验。
作为交换,她会让那些个体超脱“下层叙事”,获得当前叙事的身份。
就像从纸上的文字,变成执笔的手。
“了不起……”
白珩感叹,目光落在那些在光幕中奔跑、欢笑、哭泣的数据生命上。
“竟在做和牧子相同的事。”
“的确了不起。”停云也是点头,带着浓郁的赞赏。
然而阮梅却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她的目光从光幕上移开,落在两人身上,
“此处名为「翁法罗斯」,是「死亡」的最后一处试炼点。”
“若这方世界能够超脱于‘下层叙事’,来到‘当前叙事’中,「死亡」的谋划便成功了。”
“为了获取「真实」,我自然要为祂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嘶……原来你这么支持牧子的‘叙事超脱’计划……”白珩有些没想到。
她一直以为阮梅只是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研究那些冷冰冰的生命公式,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向往真实,向往未知,有何不可?”阮梅反问。
“没有没有,只是震惊而已。”白珩连忙摆手,随后转过身,重新看回自己的那块全息投影:
“唉,算了。我还是先找到对付星期日的办法吧。”
停云那边也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全息投影上。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见此,阮梅沉吟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被绳索勒出的红痕,看着那些红痕在紧缚的旗袍下若隐若现。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白珩的背影上:
“白珩小姐,若你愿意将「万界织茧」复制一份与我,我可以告知你关于那个信息的部分线索。”
??
白珩的手指停住了,一脸懵地看着阮梅:“你要复制「万界织茧」?复制它做什么?”
这女人该不会是个痴女吧?
自己想方设法要丢弃的东西,她却想要复制一份?
你不知道那是触手服吗?
“自是穿在身上。”阮梅淡笑。
六百六十六!还真是痴女啊!
牧子这是给她调成啥样了?
白珩心中简直惊为天人,不过碍于阮梅的面子,没有说出口,“你想怎么复制?”
“你同意便好。”
“那我同意。”
白珩话音未落,“滋啦——”
仿若一阵电流在白珩的体表窜过。
只一瞬间,一件和她身上一模一样的紧身连体皮质内衬便出现在她面前。
那内衬的质地柔软,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带着一颗颗小肉芽。
紧接着,那内衬开始融化。
它变成了一团液态的、银白色的、缓缓流动的物质,无声无息地飘到被绑缚的阮梅面前。
那物质像有生命一样,沿着她的皮肤蔓延、贴合、收缩。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腰腹,从腰腹到双腿。
每一寸皮肤都被那层薄薄的、带着微微电流感的内衬覆盖了。
“嗯呃…还…还算合身……”阮梅喘息了片刻,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潮红。
“这就完事了?”白珩看着阮梅脸上浮现的潮红,感觉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可以了。”阮梅吐了口气,“既然帮了我这么大忙,我也不好食言,便告诉你吧。”
合着刚才准备食言是吗?!
再者说,我帮你啥忙了?
白珩心中无语。
一旁的停云也是莞尔,“且说吧,阮梅小姐。”
阮梅点头,“其实情报很简单。”
“镜流方才与你联系时所说——「死亡」将你送来此地,是因此地拥有可让星期日放弃理念的事物——这话没错。”
她的目光从白珩身上移开,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星期日的「全知之力」,的确探知到了此地有让祂前功尽弃的可能。”
“但祂却无从得知,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让如今的祂放弃理念,放弃所布置的一切。”
白珩一愕。“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成为‘哲学上帝’的星期日,都无法知晓这里藏着什么?”
身后的停云灵光一闪:“和夫君有关?”
只有夫君的「神性」,才能做到让一位「全知者」一无所知。
“的确与「死亡」有关。”阮梅颔首,“所以,你们接下来去寻找与「死亡」相关的线索吧。”
停云和白珩对视了一眼。
找到了方向,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两人开始重新寻找线索。
……
同一时间,「学院」。
这座形似竞技场的三层环形建筑内。
三层,三年级的某间「宿」屋。
木门被轻轻推开,知更鸟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走到围栏前,低头看向一楼。
那里,正在战斗。
一方是康士坦丝、真理医生、砂金、翡翠、托帕、达达利亚、波提欧等人。
另一方,则是浑身燃烧的「冥火大公」,以及——
一位黑发黑瞳、面容冷峻、周身仿佛穿着漆黑火焰的少年。
周渊。
知更鸟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她迟疑了片刻。
一只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摩挲,另一只手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把「赋生镰」。
她低声自语:“周渊也是你的化身吗?”
下一秒,一道满是磁性和温和的声音在知更鸟脑海中响起:
“是的。我很支持大舅哥的理念,所以并未阻止「织命者」的动作。”
“这样吗……”知更鸟的表情黯然下去,犹豫了一下,又说:“可是哥哥的路……真的太苦了……”
以她此刻的境界,早已收束了无数条可能性中的自己。
她自然知晓星期日构建乐园的结局。
那将是一个人的永久殉难,换众生以无尽欢愉。
在原本的命运线中,星期日的理念,被“巡海游侠”、“开拓者”、“公司”、“星核猎手”等各种势力联手粉碎了。
这其中甚至包括知更鸟自己。她站在开拓者一方,用歌声、用泪水、用“哥哥,这不是你想要的”的呼喊,将星期日从那座孤高的神座上拉了下来。
但实际上,知更鸟真的是为了所谓的“自由意志”,才去帮助「开拓者」一行人吗?
说白了,一个灰毛、一个粉毛,就是再加上匹诺康尼所有生灵,有星期日在她心底分量重吗?
就凭几句嘴炮,就想让一位享誉寰宇、知名度堪比神明、从娱乐圈杀到顶流的超级巨星,帮几个街溜子?
开什么玩笑?
用脑子想,都知道不可能。
邪恶小鸟见过的黑暗和腌臜,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见得都多得多。
她见过经纪人在签约合同的角落里埋下的陷阱,见过投资人在酒桌上递过来加了料的酒杯,见过那些在暗处觊觎她的眼睛。
她能在这样的泥沼里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幸运,而是对人性的理解。
她之所以去对抗星期日,只是不想让对方承受那近乎永恒的孤寂,而不是所谓的正义感。
或许这其中有部分对「开拓者」理念的认同。
她认同“自由”,认同“选择”,认同“每个人都有权利走自己的路”——但理念终究是理念,不是现实。
在现实里,她见过太多喊着“自由”的人,最后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
一切目的和行为,都要以现实为基础。
这才是逻辑。
而此刻,知更鸟又要面对一次选择。
她知道,自己从这次剧本开局,便已经被排除在外。
——因为自己怀有索拉卡。
周牧不敢让她冒险。
甚至,在知更鸟进入剧本前,周牧在所有人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偷偷拉出了自己的“未来身”,放在了知更鸟的「赋生镰」里。
那是一道被折叠的时间线,一个从未来回溯而来的、全盛时期的、拥有全部记忆和力量的周牧。
他沉睡在那柄镰刀中,等待知更鸟需要他的那一刻。
所以从始至终,知更鸟都有掀桌子的力量。
这也是星期日「圣经」中给出那条前置的原因。
【前置条件其六:让知更鸟同步进入「学院」且成为「学院」三年级「忘川男校」教师。】
想要成为老师,知更鸟必须要做到对「忘川」神权的精通级理解。
不说超过黄泉,但也至少达到黄泉的一成水平。
而只要知更鸟自己掌握了「忘川」的力量,周牧便不必再担忧她的安全。
即便形神皆灭,「忘川」之力也会将她送到「死境」重塑,再不用担忧「未知」的威胁。
这才是周牧最看重的东西。
星期日做到了这点,所以他也愿意给星期日一个机会。
“想让我做什么?”周牧的声音再次传来。
“没有……我只是担心哥哥,他真的会赢吗?”知更鸟小声问。
“一定会赢。”周牧说,“因为我的存在,诸界每个「此刻」的「全在性」都被彻底抹除。除深渊神明外,想要在每个时间节点都能维持全盛时期,是不可能了。”
他顿了顿,“即便我也是如此。也正因如此,「此刻」已无人是大舅哥对手。”
“我的那五分之一虽然拥有一次「裁定」,但他认同大舅哥的理念,只会袖手旁观。”
“星宝的力量可以在极端情绪下爆发,恢复色孽本质,却依旧奈何不了大舅哥。”
“「织命者」布局是好手,即便我也无法从布局中胜过她。但她却沾染了李素裳的人性,已是不足为虑。”
“至于其他人……”周牧摇摇头,“连「未知」都不是,更别说面对大舅哥了。”
“综上,大舅哥这次必赢无疑。”
“可我不想让哥哥赢。”听了这些的知更鸟却没有半点开心,反而忧心忡忡。
“即便现在的哥哥要比其他可能性里的哥哥强得多,想要将诸界和深渊构筑成乐园,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甚至可能要比原世界线中的代价更大。”
这话不是无的放矢。
毕竟,原世界线中的阿斯德纳星系,人再多,那也是可以计数、有上限的。
但诸天万界不同。
无数世界构成宇宙。
无数宇宙构成多元宇宙。
无数多元宇宙构成多元架构、位面、平行时空。
而无数位面、平行时空、多元架构,才可构成一处「源诸天」。
至于诸天万界的「源诸天」数量?
无法计数。
其中有多少生灵,那更是连想都无法想象的数字。
那是一个超出了人类语言表达能力、超出了数学符号表示范围、超出了任何“计数”概念的“无穷”。
如此庞大之生灵,如此庞大之情绪,即便是此刻的星期日,也要陷入无休止地思索之中。
思索该怎么做,才能让每个生灵过上自己满意的日子。
毕竟每一个人想要的“幸福”,都不一样。
就像是一个处理器,在运算一整个硬盘的内容一样。处理不完,就要重复这个进程。
这样一来,星期日将陷入永恒的思索之中,再无解脱之日,直至当前叙事终结。
“蚊蚊啊。”周牧似是理解了知更鸟的心情,叹息了一声。
“不要小看大舅哥的觉悟。若不能在理念上击溃他,即便我亲自出手,他也不会罢休的。”
“况且——你真觉得,大舅哥的做法是错的吗?”
“这……”知更鸟一时语塞。
说实话,她确实不喜欢星期日那种“秩序”、“统治”、“牺牲”的道路。
她喜欢星穹列车的“自由”、“开拓”、“选择”,每一个人都可以走自己的路,每一颗心都可以有自己的方向。
那才是她想要的世界。
但经历了这么多,她也不得不承认,星期日这条路是正确的。
星穹列车终究是理想主义者。
在现实里,还是底层民众更多。
就拿原世界线中的星期日举例子。
若当初神主日所在的位置,不是阿斯德纳星系,而是一处被公司殖民、饱受剥削的星区,或是雅利洛那种被星核冰封、连活命都成了奢望的世界。
那么,结果一定会不一样!
星期日只是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对象。
他在向一群“街溜子”和“资本家”诉诸“理想的国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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