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山间小院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沈砚握着那枚石佩,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梅树的枝干,树下的人影,每一刀都饱含着师父的心意。
“师父,”他抬起头,眼中映着月光,亮晶晶的,“这石佩,您刻了多久?”
凌虚子捋了捋胡须,笑道:“断断续续刻了半个月吧。白天要教你们师兄弟,晚上闲着无事,便就着烛光刻几刀。人老了,眼力不如从前,刻得慢,你可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沈砚连忙道,“这是师父的心血,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我……我替爹娘谢谢师父。”
凌虚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师徒俩并肩坐着,看月光下的梅树,看远处连绵的山影,听夜风轻轻拂过竹叶的沙沙声。过了许久,凌虚子忽然开口:“阿砚,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何要学医?”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认真思索起来。为何要学医?小时候只是跟着师父认药材,觉得那些花花草草能治病救人,很神奇。再大一些,便开始背药方,背医书,虽然枯燥,却从未想过放弃。后来真的开始给人看病,看见病人痛苦而来,舒展而去,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师父,我学医,最初是因为您。”他如实道,“您教什么,我便学什么。后来……后来大概是喜欢看见病人痊愈时的笑容吧。那种笑容,让人觉得做什么都值得。”
凌虚子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好,好。你能说出这番话,师父便放心了。学医之人,最怕的是失了本心。若是为了名利,为了地位,那便落了下乘。唯有怀着一颗济世救人之心,才能真正领悟医道,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好大夫。”
沈砚认真听着,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他知道,师父这是在教导他,是在点拨他,是在为他指明前行的路。他点点头,郑重道:“师父,我记住了。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忘记今日之言。”
凌虚子满意地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好了,去把石佩给你爹娘吧。他们等了你这么多年,该有一件像样的礼物。”
沈砚应了一声,起身向爹娘走去。梅婉和蘅昭还坐在石凳上,见他过来,便都抬起头。沈砚在娘亲面前蹲下,将石佩递到她手中,轻声道:“娘亲,这是师父刻的,说是补上当年的贺礼。”
梅婉接过石佩,借着月光细看。当她看清上面的图案时,眼眶瞬间湿润了。那株梅树,不就是院中这株吗?那对男女,不就是她和阿昭吗?那个婴孩,不就是刚出生时的阿砚吗?一刀一刀,刻得那么细致,那么传神,仿佛将那一刻永远定格在了石头上。
“这……这是……”她抬起头,看向凌虚子,声音有些哽咽,“凌虚子,您……”
凌虚子摆摆手,笑道:“婉娘,别激动。你和蘅昭这些年不容易,如今终于团圆,该有一件东西留作纪念。我粗手笨脚的,刻得不好,你们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蘅昭接过石佩,仔细端详着,眼中也泛起泪光,“凌虚子,这份情,我和婉儿记下了。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忘。”
凌虚子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好了好了,别这么煽情。天色不早了,都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赏梅呢,可别起不来。”
说罢,他便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轻快,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沈砚看着师父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师父就是这样,做了好事从不居功,总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仿佛那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心里明白,师父对他的好,对爹娘的好,对所有人的好,都如这月光一般,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梅婉握着石佩,久久舍不得放下。蘅昭轻轻揽住她的肩,柔声道:“婉儿,去睡吧。明日再看,它又跑不了。”
梅婉这才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石佩收好,起身向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沈砚,轻声道:“阿砚,你也早些睡,别熬太晚。”
沈砚应了一声,目送爹娘进了房间,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推开房门,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洁舒适。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几本医书,一个笔架,几支毛笔,还有一盏青瓷笔洗。墙角放着一个木架,上面摆着几个药罐,是他平日里常用的几味药材。
沈砚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医书翻开,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脑海里满是今日的画面——娘亲温柔的笑容,爹爹递来的梅花,师父手中的石佩,还有那个温暖得不像话的梦。他放下医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涌了进来,洒在他身上,洒在书桌上,洒在那些医书上。院中的梅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枝头的梅花像一团团粉色的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那香气沁人心脾,让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忽然,他听见院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循声望去,只见师父正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月光照在师父身上,将他的白发染得如银丝一般,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孤寂,却又那么安宁。
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出去。他走到师父身边,轻声道:“师父,您怎么还不睡?”
凌虚子转过头,见是他,便笑了笑:“睡不着,出来走走。你怎么也不睡?”
沈砚站在师父身旁,也仰头看着梅树,轻声道:“我也睡不着。师父,您在想什么?”
凌虚子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在想往事。想当年你第一次来山上时的模样,小小的一个人,瘦瘦弱弱的,眼睛却亮得很。你娘牵着你的手,把你送到我面前,说,凌虚子,这孩子想学医,您收下他吧。我那时看着你,心里便想,这孩子眼神清澈,是个好苗子。”
沈砚听着,嘴角浮起笑意。他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时他六岁,娘亲带着他走了很远的路,来到这座山上。他第一次见到师父,师父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睛明亮得像星星。师父蹲下来看着他,问:“小朋友,你为什么要学医?”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想让娘亲不那么累。”
师父听了,哈哈大笑,然后摸摸他的头,说:“好,好,有这份心,便能学好医。”
“师父,”沈砚轻声道,“我那时说的话,您还记得?”
凌虚子点点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你说想让你娘不那么累。那时我便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学医需要耐心,需要恒心,更需要一颗善心。你有孝顺之心,便能有善心,便能有耐心和恒心。所以,师父收下了你。”
沈砚喉间一哽,他从未想过,师父收下他,竟是因为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他以为是因为自己聪明,是因为自己记性好,是因为自己背药方背得快。原来都不是,原来只是因为他对娘亲的那份心。
“师父,”他轻声道,“谢谢您。谢谢您这些年来的教导,谢谢您对我的包容,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凌虚子笑着摇摇头:“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师父教你,是师父的缘分。你能学得好,是师父的福气。阿砚,你要记住,为师者,最大的欣慰,不是徒弟有多大的本事,有多大的出息,而是徒弟能守住本心,能做个好人,能用所学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沈砚用力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凌虚子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老人的眼睛格外明亮:“阿砚,你如今已经长大了,医术也学得差不多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沈砚微微一怔,这个问题他从未认真想过。打算?他只想守着爹娘,守着师父,守着这个小院,给山下的百姓看病,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可师父这么一问,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师父对他有更高的期望。
“师父,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凌虚子看出他的犹豫,便笑道:“不急,慢慢想。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师父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将来做什么选择,师父都支持你。你若想下山行医,师父便帮你收拾行囊;你若想留在山上,师父便继续教你;你若想出去游历,见见世面,师父也赞成。人生路长,总要自己去走,才知道哪条路最适合自己。”
沈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轻声道:“师父,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的。”
凌虚子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月亮,道:“时候不早了,去睡吧。明日还要陪爹娘赏梅呢。”
沈砚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师父,忽然问:“师父,您年轻时,可曾有过什么梦想?”
凌虚子愣了愣,随即笑了。他仰头看着满树梅花,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梦想?当然有。年轻时,师父也想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做个名满天下的大侠。后来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便转而学医。学医之后,又想悬壶济世,走遍天下,救死扶伤。后来发现,天下太大了,一个人走不完,救不完,便安下心来,在这山上住了下来,教教徒弟,种种药材,倒也自在。”
沈砚听着,心中有些感慨。师父的梦想,最后都归于平淡,可这份平淡里,却蕴含着多少智慧,多少领悟。
“师父,您后悔吗?”他轻声问。
凌虚子摇摇头:“不后悔。有什么好后悔的?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闯荡江湖的梦,让我懂得了侠义;悬壶济世的梦,让我懂得了慈悲;安守山林的梦,让我懂得了自在。阿砚,人生在世,重要的不是实现多少梦想,而是在追寻梦想的过程中,成为怎样的人。”
沈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望着月光下的梅树,望着远处的山影,望着师父慈祥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好的师父,能学到这样多的道理。
“师父,我懂了。”他轻声道,“我会好好珍惜当下,也会好好规划未来。无论将来走哪条路,都不会忘记今日您说的话。”
凌虚子满意地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去吧,睡吧。”
沈砚点点头,转身向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月光洒在师父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苍劲的老松,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山林,守护着这座小院,守护着他和爹娘。
沈砚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在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本医书,却还是看不进去。他索性放下书,拿出纸笔,开始写字。
他写的是今日的感悟,写的是师父的话,写的是自己对未来的思考。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工整而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踏实,稳重,一步一个脚印。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噩梦。那时他常常梦见自己一个人站在荒原上,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喊娘亲,娘亲不应;他喊爹爹,爹爹不答。他害怕极了,便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片荒原。每次从梦中惊醒,娘亲都会第一时间来到他身边,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说:“阿砚不怕,娘亲在,娘亲在。”
如今想来,那些噩梦,大概是因为爹爹常年不在家吧。他内心深处,一直在盼着爹爹回来,盼着一家人团团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