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四天,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了吧?
很好,接下来说两件事儿。
第一,各自打扫战场,把你们死去的亲人、朋友、战友找回去。
好好看看他们,想一想为什么要打这场该死的战争。
第二,后天早上十点,统战大会正式召开。
地点:第二十区的行政大楼。
参会者:各大基地代表和四大家族,以及难民革命军的代表。
到时候,你们也好好说道说道,到底是为什么!?
好了,就这……”
李凡的声音悠闲懒散,但是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场战争的不满。
这一次传达到了上京各个收音机能收到的地方,也传到了招待区和四大家族。
第十一区,一片被炸毁的半截居民楼下,几个革命军士兵坐在地上,枪随意地搁在脚边。
远处传来零星的哭声,是有人在尸体堆里找到了亲人。
那哭声尖利刺耳,像刀子刮在玻璃上,听得人心里发毛。
一个年轻的士兵盯着自己的双手,手上有血,已经干了,成了黑褐色,怎么搓都搓不掉。
他搓了很久,突然停下来,声音沙哑地问旁边的人:
“哥,咱到底是为啥打的?”
旁边的老兵没吭声,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不知道。”
他最后说。
“一开始说是要革命,要打倒四大家族,要吃饱饭……
可打到现在,我连昨天吃没吃饭都记不清了。”
另一侧,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员躺在门板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大哥死了。
冲锋的时候,一颗炮弹落在他脚边……什么都没留下。”
“我二哥也死了。”
年轻的士兵低着头。
“昨天还跟我说,等打完了仗,分到了粮食,给娘做一顿饱饭。
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老兵把烟掐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伤员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事后才有的清醒:
“你们说……是不是有人故意让咱们打的?”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你们想想,粮食突然就没了。
然后有人告诉咱们是四大家族干的,然后咱们就拿起枪来打了……
这中间,谁在指挥咱们?
谁在给咱们发枪?
谁在告诉咱们往哪儿冲?”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年轻士兵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被欺骗后的茫然:
“那咱们……那一百万人……就这么白死了?”
老兵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想了,”
他说。
“想多了,活不长的。”
远处,打扫战场的命令已经传开了。
活着的人走进死人堆,翻找着自己认识的面孔。
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条街。
战场中央,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开阔地上,两拨人第一次没有拿枪指着对方。
东边来的是革命军,西边来的是王家军。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下令,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走进了那片尸体堆积的死亡地带。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
脚下是松软的泥地,踩上去黏黏糊糊的,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在一张张扭曲变形的面孔中寻找自己认识的人。
一个革命军的年轻士兵拖着一具尸体往回走,尸体很沉,他拖得很吃力,每一步都在泥地里留下深深的沟痕。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喘气,抬头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王家军的士兵,手里也拖着一具尸体。
两个人相隔不过五六米,四目相对。
年轻士兵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刺刀。
王家军的士兵也停住了脚步,身体明显绷紧了,一只手死死攥着拖尸体的绳子,另一只手也缓缓地移向腰间。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王家军的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拖着的尸体,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革命军年轻人手里的尸体,突然松开了摸向腰间的手。
什么都没说,继续拖着尸体往前走。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也把手从刺刀上拿开了。
两个人在沉默中擦肩而过,各自拖着自己的死人,走向各自的方向。
这片开阔地上,这样的场景在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一个革命军的老兵蹲在地上,翻开一具尸体,发现是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裳,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他叹了口气,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放在担架上。
旁边一个王家军的士兵也在翻找,翻出一具穿着军装的尸体,默默地扛上肩膀。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你家哪儿的?”
王家军的士兵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十三分区的。”
老兵回答。
“……我老家也是十三的。”
沉默。
“你那个,是你什么人?”
王家军士兵指了指担架上的孩子。
“不认识。”
老兵摇摇头。
“看着小,才十二三岁,不应该死在战场上。”
王家军士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水壶,递了过去。
老兵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了回去。
“谢谢。”
“……别谢了。都不容易。”
远处,一个革命军的女人疯了一样地在尸体堆里翻找,一边翻一边喊着一个名字。
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听得人心碎。
一个王家军的军官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弯腰从一堆尸体里拖出一具,翻过来,露出脸。
“是不是这个?”
女人扑过去,看清那张脸之后,整个人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军官没走,就那么站着,等她哭够了,才轻声说:
“节哀。”
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
“我弟弟也死了。就在那边。”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军令难违,我们也不想打的……”
女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战场上的沉默越来越浓。
那些曾经红着眼睛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的士兵。
此刻在尸体堆里擦肩而过,没有了仇恨,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共同的疲惫和悲凉。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都是穷苦人出身。
一个有饭吃,一个没饭吃。
可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都是炮灰。
一个革命军的老兵和一个王家军的老兵并肩蹲在地上,各自抽着烟。
谁也没看谁,但谁也没走开。
烟抽完了,王家军的老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低头说了句:
“别打了。
再打,死的还是咱们。
上面人握手之后,该吃吃,该喝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