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看着爱莉希雅那副立正站好、嘴角却快要咧到耳根的模样，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残酷的事实。
五万年了。
五万年的时光，足够让一颗星球从废墟中重新长出文明，足够让一个战士从血肉之躯变成世人眼中的神话，足够让他将所有的情感都封入冰层深处，将自己锻造成一把没有温度的工具。他改变了那么多——他舍弃了笑容，舍弃了软弱，舍弃了除了圣痕计划之外几乎所有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和五万年前那个还会在训练结束后和墨云讨论晚饭吃什么、还会被苏拉到角落里偷偷喝酒、还会在爱莉希雅拽着他拍照时虽然不情愿但依然会站住的凯文截然不同的人。
可是现在，站在粉色穹顶之下，面对一个踮着脚尖在他脸上画画的少女，面对一个立正站好喊“到”却憋笑憋到肩膀发抖的家伙，凯文·卡斯兰娜无比清醒地认识到——
有些东西，五万年也改不了。
比如他拿爱莉希雅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他的太阳穴隐隐跳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奈。那种无奈和五万年前如出一辙——每次爱莉希雅在训练场上当众朗诵他写给梅的检讨书的时候，每次她用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照片威胁他陪她去逛集市的时候，每次她在他脸上画完涂鸦然后躲在墨云身后冲他做鬼脸的时候，他都是这种感觉。想发火，发不出来。想板脸，板不住。想转身走人，腿不听使唤。
“爱莉希雅。”
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冷淡，足够威严，足够让眼前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收敛一点。
“在！”
爱莉希雅又应了一声，比刚才更响亮，更清脆，更精神抖擞，她甚至挺了挺胸，站姿标准得可以去给逐火之蛾新兵做队列示范。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璀璨的眼眸正滴溜溜地转着，从凯文的左眼角那道还没完全干透的水痕，转到他微微抽搐的眉毛，再转到他紧抿的嘴角，显然正在为下一张“罪证”寻找最佳构图。
凯文看着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重新掌控局面。他确实说了一句：
“把照相机给我。”
“不给。”
爱莉希雅的回答干脆利落到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在她的舌尖上排了五万年的队，就等着凯文说出那句话。
“给我。”
“不给不给不给。”
爱莉希雅把照相机藏在身后，退了两步，歪头看着凯文，脸上的笑容灿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凯文，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照片一经拍摄，所有权归拍摄者所有，被拍摄者无权要求删除’？这是梅定的规矩，逐火之蛾档案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不信你去查。”
“管理条例没有第三十七条。”
凯文的回答同样干脆利落。
作为逐火之蛾的高级战力，他对基地的各项规章制度了如指掌，甚至包括那些从来没有被真正执行过的冷门条款。
“那是因为我刚刚临时加上去的。”
爱莉希雅理直气壮地回答，语气里没有半分心虚。
凯文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放弃了。
五万年前他就无数次试图用逻辑和规则来约束爱莉希雅的行为，每一次都以他完败告终。
面对一个能用最灿烂的笑容说出最离谱的借口的人，凯文唯一有效的应对策略只有一个。
他缓缓地、极其克制地、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爱莉希雅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头，越过粉色穹顶边缘流转的水晶光芒，越过高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残云，看向了战场另一侧悬浮在半空中的那道黑色身影。
墨云。
凯文的嘴没有动，但他的眼神在说话。
那个眼神精准地传递了如下信息：
“云，你过来，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把她带走，或者至少帮我说句话。不要在那边站着看戏。我是认真的。你在笑。我看到了。”
是的，墨云在笑。他双手抱胸，站在粉色穹顶边缘的某条水晶藤蔓旁边，惊蛰早已收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已经打完了该看戏了”的悠然自得。
他的黑色风衣在穹顶流转的气流中轻轻飘动，脸上挂着一种欣赏世界上最美妙喜剧的表情。
当凯文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有心情冲凯文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确——
“嗯，我看到了，你继续。”
凯文的眼神加重了几分。
这次传递的信息更加简洁——
“你不要装傻。”
墨云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回了一个眼神：
“我没装傻，我就是不想掺和。”
凯文的眼神变得锋利了几分——
“你是她同谋。你瞒了我五万年。现在你至少要负起一半责任。”
墨云挑了挑眉，回了一个极其无辜的眼神——
“什么同谋？什么五万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哦对了，刚才无烬和天破的碰撞产生了几十道冲击波，也不知道波及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记得小琪亚娜好像一直躲在废墟边缘观战，这么久没有动静，会不会是受伤了？作为她的老师，我有责任去确认一下她的安全。凯文，你先和爱莉慢慢叙旧，我去看看就回。”
这个眼神传递完毕，墨云转身。
他的动作之干脆，仿佛他刚才不是在看戏，而是在做一件极其正经的、关乎学生安危的、刻不容缓的事情。他甚至抬起手，朝凯文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那个挥手的动作翻译过来就是——
“好好享受，不用谢我。”
开玩笑，他现在回头去帮凯文？
想什么呢，那可是爱莉希雅，那个女人能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还让每个人都心甘情愿。
他没那么傻为了刚和自己打了一架的挚友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墨云加快了脚步，他沿着水晶藤蔓快速移动，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和凯文对轰了一轮毁天灭地大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