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角的蟋蟀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苏哈闭上眼睛，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锋。
一个声音说：不能干，华联军队不是吃素的，你手下这点人，不够人家一个连打的。
另一个声音说：但他说的没错，山林里是我们的天下，这些年在城里过的是什么日子？连自己部族的人都快养不活了。
更重要的是，苏哈心里还有一个无法否认的念头，他怀念那种感觉，那种在日本时体会过的、可以主宰别人命运的感觉。
半晌，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你们先回去，这段时间，把你那个尾巴给我夹紧了，别惹事。”
德瑞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说了，让我再考虑考虑。”苏哈的语气不容置疑。
德瑞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苏哈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种笃定，他太了解自己的族长了，那一句“考虑考虑”，其实已经相当于同意了八成。
“族长，还有一件事。”德瑞克压低声音，“今晚……”
“我知道。”苏哈打断了他。
“今晚有一个特殊的客人要来。你先走吧，别让人看见。”
德瑞克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苏哈独自坐在屋子里，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都没有察觉。今晚要来的那个“特殊客人”。
他知道那人的底细，中情局在雅加达的情报员，一个自称是商人的美国人，过去几个月已经悄悄接触过他好几次了。
每一次见面，那个美国人都带着礼物，带着承诺，带着一种“我们支持你们争取自由”的说辞。
苏哈不是傻子，他知道美国人想要什么，他们想要这片土地乱起来，越乱越好。而他们这种当地部族武装，就是最好用的棋子。
几百年来，他们被荷兰人当枪使，被日本人当枪使，现在又轮到了美国人。
可知道归知道，苏哈没有拒绝。
因为他确实需要那个美国人提供的东西，资金、武器、还有在关键时刻的外部支持。
远处的清真寺传来了昏礼的宣礼声，悠长而苍凉。
苏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华灯初上，雅加达的夜晚即将来临，而在这座城市无数个阴暗的角落里，无数颗不安分的心，正在这个压抑的夜里，蠢蠢欲动。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华联情报部门的一份紧急报告，已经被送到了国防部的案头，标题只有八个字：
“雅加达地区，异动频发。”
夜色彻底吞没了雅加达。
城北地区的华族宅邸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
铁艺围墙上新加装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房的保安室里有两个人影，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盯着墙外的动静。
而在城南贫民窟的角落里，苏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部落传统服饰，而是一件从东瀛带回来的深色夹克，领口竖起来，半遮着面孔。
他走出屋子时，整个部族聚居区已经安静了下来。
铁皮屋和木板房紧密地挤在一起，窄巷子里连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偶尔有野猫从垃圾堆里窜出来，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苏哈穿过三条巷子，绕过一个积满污水的大坑，最后在一座比周围稍微气派些的砖房前停了下来。
这房子原本属于一个搬迁到城外的华族小商人，后来被德瑞克带人“征用”了，现在成了苏哈见一些不方便公开见的客人的地方。
他在门口停留了几秒钟，确认身后没有尾巴，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子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两杯威士忌。
他穿着很朴素的亚麻衬衫，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传教士或者做小生意的洋商。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是一种常年处于危险环境中才会有的警惕和锐利。
“苏哈先生，好久不见。”那人用流利的马来语说道，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汤普森先生。”苏哈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碰那杯威士忌。
汤普森，或者用他在当地假护照上的名字“哈桑·拉赫曼”。
是美国中情局驻雅加达站的高级情报员，专门负责联络和策反当地部族武装。
在华联接管这片土地之前，他就已经在这里经营了多年，与包括苏哈在内的好几位部族首领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您的身体还好吗？”汤普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朋友家做客一般自然。
“还好。”苏哈简短地答道，他不喜欢绕弯子，“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情？”
汤普森笑了笑，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信封，放在桌上，缓缓推到苏哈面前。
“先看看这个。”
苏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一个新建的港口码头，停泊着几艘悬挂华联旗帜的军舰。
第二张拍的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工业区，远处隐约可以看到成排的工厂厂房。第三张。
苏哈的眼神凝住了。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处军事营地，从俯瞰的角度看，规模不小。
营地里整齐排列着装甲车，还有几架飞机的轮廓，看着是最新出的直升机，即使世界各国装备的都不多。
照片边缘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巴杜尔新建军事基地，驻军约四千人，距雅加达八十公里。”
“你们的国防军，这两年可没闲着。”汤普森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这些港口、工业区、军事基地，花的是谁的钱？说白了，都是你们这片土地上的资源换来的，可你们这些本地人，得到了什么？”
苏哈没有说话，把照片一张张看完，放回信封。
“汤普森先生，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知道的，华联国防军的实力！”
“华联国防军确实很强。”汤普森打断了他，但语气并不咄咄逼人。
“没有人让你们去跟他们的主力部队硬碰硬，但是苏哈先生，你们几百年来最擅长的是什么？不是正规战，是游击战。”
“是打完了就进山，让他们找不到、抓不着，这一点，德瑞克比我看得清楚。”
听到德瑞克的名字，苏哈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见过德瑞克？”
“没有。”汤普森摇了摇头，表情很坦然。
“但我的人注意到他出狱了，而且情绪很不稳定，说实话，像德瑞克这样的人，你不让他做点什么，他自己也会捅出篓子来，与其让他乱来，不如……”
汤普森没有把话说完，但苏哈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你们美国人想要什么？”苏哈直截了当地问。
“很简单，让这片土地上的事情，‘有趣’起来。”汤普森说这话时，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
“华联现在太顺利了，顺利到他们认为自己可以永远控制一切，我们需要让他们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至于你们……我们会提供你们需要的一切支持，武器、资金、情报，甚至必要时的外部掩护。”
苏哈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拒绝呢？”
汤普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
“那很遗憾，苏哈先生，但我必须告诉您，如果您拒绝，我们会去找别人。”
“这个地区除了您，还有至少五个部族的首领愿意跟我们一起‘创造一些有趣的事情’，到那时候，您的部族在这片土地上的地位……”
他没有威胁的意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苏哈的脑子里。
“我需要时间。”苏哈终于说道。
“当然。”汤普森站起身，把信封留在桌上。
“但不要太久，苏哈先生，机会这个东西，就像早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没了，这杯威士忌留给您，味道不错。”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山里的那些‘老物件’，就是西方人留下的那些武器，我听说保存得还不错。”
“但那批弹药可能有点受潮了，如果你们决定要动，提前说一声，我可以帮你们弄一批新的。”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