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自家将军的调侃，克伦斯克参谋长不由得哑然失笑道：
“将军说笑了，我这是顺着革命军的立场在推演，自然就是会按照最利于他们的方向去设想。”
“我最后给出的结论都指向了割据，就说明我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推演之后，发现割据是最利于他们的发展路径而已。”
“如果推演出来的结果不是割据，那我反倒要怀疑自己的推演是不是出了什么漏洞呢。”
克伦斯克很巧妙地回避了马尔森将军的玩笑话，他脸上的笑意在嘴角停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恢复到平时那副严谨克制的表情。
有些事情他和将军俩人都是知根知底的，比如帝国对希德罗斯的掌控力必将逐年下滑这件事，比如第七方面军在这场战争中的真实立场这件事……
这些话题他们在心里都有一本账，只是不会轻易落实在言语当中而已。
此时的茶室里安静了两三秒，克伦斯克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然后放下杯子，他眼底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敬佩与一丝难以释怀的怅然。
他说道：
“不过属下再怎么推演，也远远比不上革命军在绝境之中做出的现实抉择那般惊艳亮眼。”
“我把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把他们的兵力、后勤、时间窗口全都算了进去，自以为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摸透了，结果人家压根没按我的剧本走。”
克伦斯克参谋长双手一摊，哑然自嘲道：
“我是真没想到，彼时深陷四面合围、无路可退的绝境的他们东西北三个方向都不选。”
“放着戈顿夫斯克的粮食不去拿，放着普利佳耶夫的防御漏洞不去钻，放着沃尔尼的孱弱守军不去打，而是选择向南进攻了赫恩-霍夫伯国，并且还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了伯国北部的港口重镇格林尼亚。”
“这个决策在当时看来简直不合常理，但是等我们打完之后再回头看，他们的一步啊，精准得让人后背发凉呢。”
哪怕时隔两年有余，等再度复盘这场彻底改写北希德罗斯战局的战略抉择的时候，克伦斯克参谋长也依旧十分佩服革命军的决断。
因为比起他之前给出的三个进攻方向，革命军选择的这个显然更加高明。
相较于他精心推演、层层筛选出的三条稳妥割据路线。
革命军这场逆势南下的豪赌，看似剑走偏锋、脱离常理，实则步步精准、招招先手，将战局主动权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格局与胆识远超他这种拘泥于常规战局推演的科班参谋。
他之前那三个方案不管选哪一个，本质上都是在帝国预设的棋盘上落子，帝国早就把对应的反制手段准备好了，等着革命军往里面跳。
而革命军选了一条帝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路线，等于直接把棋盘掀了，逼着帝国跟他们下一盘全新的棋。
在他看来，格林尼亚港口的易手，直接撬动了整场战争的核心战局走向。
这座临海重镇是帝国第一集团军既定的核心登陆点位，地势相对平坦、码头完善、补给便捷，而且邻近布尼亚克总督区的后方。
是帝国大军登陆北希德罗斯、铺开战线、输送兵力物资的最优跳板。
但是在革命军强势攻占此地后，就等于是直接掐断了帝国既定的登陆部署，逼得第一集团军只能临时变更作战方案，仓促调整登陆点位。
要知道那时候帝国也才刚给出第一版反攻方案，各方利益都还没有扯出一个平衡点呢。
革命军这一闹，帝国那边就不得不重新开始规划登陆方案，然后帝国宫廷喜闻乐见的内斗环节就又开始上演了。
帝国本就拖延的效率也进一步拉低了，而革命军竟然还趁着这个时间差果断出击。
通过围困艾森海因和奥尔加格勒牵扯住了伯国大量的军事力量，并且也在不久之后彻底击败了赫恩-霍夫伯国好不容易从各地抽调出来的野战部队。
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把伯国北部的防御体系给彻底打穿了。
“虽然我们当时只有三个师，名义上只是帝国的二线部队，但如果去看装备配置、兵力部署以及训练情况的话，我们这三个师的作战能力其实一点儿也不输帝国的一线部队。”
克伦斯克说到“我们”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因为他自己之前就统领着赫恩-霍夫伯国这三个师当中的一个。
那可能不是他军旅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段，但绝对是印象最深、也是最让他心寒的一段经历。
作为和革命军直接交过手的指挥官，他很清楚这伙敌人有多强。
革命军的指挥体系灵活得不像话，前线指挥官的自主权大得惊人，他们明明只有步兵，但是却总是能够用更少的部队打出更多的协同。
逼得帝国军总是在局部战场上用少数人去面对他们的多数人。
革命军很强，这一点克伦斯克参谋长是知道的，但要论之前的失败，伯国上层的抽象操作绝对难辞其咎。
那些坐在宫殿里穿着绸缎衣服的老爷们在战争期间干出来的荒唐事，足够多葬送好几个他们这样的部队。
当时要不是他们三个师长各显神通，伯国这支精锐部队可能早就被革命军给一一消灭了。
要知道他们三个师从上到下可都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
指挥官是公国那边帮忙遴选的，每一个团长和营长都是在战斗一线有过至少两年的实战经验，不是那种靠裙带关系上来的草包。
士兵们也都是各兵团里抽调的精锐老兵，很多人在入伍之前就已经在地方民团里摸过好几年枪，也参加过不少剿匪和平叛的行动。
并且他们在被调遣过来之前，也补足了三周的专业军事训练。
可以说在兵源方面，他们三个师的士兵是一点也不比旧大陆的帝国军差的。
而至于武器装备方面，他们也没有落后。
三个师的装备基本都是从邓肯里亚公国和塔兰霍夫公国那边专门进口的，步枪是公国兵工厂最新批次的货，火炮是从海军那边的军工厂生产的陆战型号，就连士兵身上的军装料子也都比普通伯国部队好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