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森将军和克伦斯克参谋长在讨论起革命军令人惊艳的破局方案的时候，都表现出了欣赏的一面。
两个人坐在茶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着两年前的那场战争，像是在欣赏一盘棋局里最精妙的一手落子。
但是在推测革命军动机的时候，两人却出现了意见分歧。
克伦斯克参谋长最早说道：
“我一直都很佩服革命军的军事领导人，他们对战局的预测远在我们之上。”
“在一切都还没有明朗的时候就巧妙地避开了帝国设下的三个陷阱，然后在众多可能当中十分精准地选择了一种对我们伤害最大的打法。”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才吗？”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感叹，就像是一个下了几十年棋的老棋手在看到年轻人走出了一着妙棋之后发出的由衷赞叹一样，既不嫉妒也不怨恨，只是单纯的觉得不可思议而已。
本来克伦斯克参谋长是想表达一下震惊之情的，但没想到的是，马尔森将军却在他这句看似调侃和抱怨的话上给出了不一样的解释。
将军大人听完之后没有顺着他的话头继续往下聊，而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就把上身往前倾了倾。
刚才靠在沙发靠背上那副闲适的姿态一下子收了起来，他的后背离开了软垫，两只手从交叠在腹部的姿势改为撑在膝盖上，整个人从松弛切换到了专注。
马尔森将军眼神中散去了那些玩味的色彩，表情似笑非笑的，他压着声音说道：
“克伦斯克，我问你一个问题。”
“将军请问。”
克伦斯克看他这副认真起来的样子，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革命军那边发表的杂志和期刊你有搜集多少？”
“回将军，从他们刚在沃尔夫格勒立足到这个星期的纸质刊物，我们都有认真搜集。”
克伦斯克参谋长认真地回答道，语气里带着十分的肯定。
因为这方面的工作，他作为第七方面军的总参谋长从来就没有落下过。
他们情报处的几个事务官就专门负责此事，他们会从各种渠道上搜集革命军那边公开发行的印刷品，每期都不缺，来的也及时，而且归档还做得整整齐齐的。
但是马尔森将军听后却摇着头，然后更加认真地看着他问道：
“不，我的意思是，克伦斯克参谋长，你有看过他们多少文章，都是什么方向的？”
他把“看过”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搜集和阅读之间的那道鸿沟一样。
面对马尔森将军相对严肃的质问，克伦斯克参谋长顿时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此时也严肃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了一种下级在面对上级突然认真起来时才会有的谨慎感。
接着他老实回答道：
“回将军，属下大多看的都是和军事相关的情报，比如他们发布的战报、动员公告、粮食情报、各城镇的食堂菜单以及后勤征粮通知，这一类能从中推断出兵力部署和物资状况的硬材料。”
“至于他们那些描述造反理论的文章，属下也只是浅尝辄止而已，在翻看了大致的内容之后就没有太深入研究了。”
“属下觉得那些东西应该是宣传部门该操心的事，跟我们做军事分析的关系不大。”
面对克伦斯克诚恳的回答，马尔森将军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去，恢复了笑呵呵的表情，他继续说道：
“克伦斯克，你这样的研究对于我们的军事部署来说已经够了，知道他们兵力大致有多少，知道他们的粮食储备水平，知道他们可能的后勤补给线路，这些情报足够你制定出一份合格的作战方案来。”
“但想要了解我们那似敌似友的邻居，这点研究却远远不够的。”
“革命军可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你不能光看他们手上的枪炮而不看他们脑袋里的东西。”
“要知道他们脑袋里装着的东西比枪炮更值得我们研究啊。”
听着马尔森将军话里有话的样子，克伦斯克也双眼微闭，然后就睁开眼，诚恳地说道：
“属下的工作尚且不足，现在也请将军帮我解惑。”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语气里没有半点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知道自己哪里不足就老老实实地承认，这是他跟马尔森将军相处两年下来逐渐养成的习惯。
而听着克伦斯克的请求，马尔森将军也十分欣慰地笑了，然后他招呼着副官斯特塞尔进来又泡了壶茶。
斯特塞尔很快就端着茶盘走进了茶室，动作和之前一样安静而利落。
马尔森将军看着斯特塞尔把茶盘放下，忽然摆了摆手说道：
“斯特塞尔，把茶叶换一换吧。”
“之前瓦瑟堡王子送给咱们的红茶还是太名贵了，那个茶好是好，但喝在嘴里总像是隔着层什么。”
“我这喝惯了廉价茶叶的嘴就是尝不出那所谓高端味道来，你们说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天生的缺陷啊？”
他开着玩笑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就让斯特塞尔去拿平时他喝得最多的那一款茶叶。
斯特塞尔点头称是，然后也转头询问了克伦斯克的饮茶偏好。
克伦斯克笑着摆手，直言自己与将军差不多，也同样喝不来名贵好茶，所以无需特意准备，拿和将军一样的茶就好了。
接着等斯特塞尔出去之后没多久，就把新沏好的茶给端了上来。
马尔森将军端起茶杯，看了看那熟悉而廉价的茶汤颜色，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道：
“克伦斯克，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来指出你的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错误吗？”
“不知道将军，能告诉我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