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歇息过后,马尔森就继续开口了,他将话题拉回了他们名义上的顶头上司身上。
“就拿我们第七方面军的恩主卡森堡王子来说,他根正苗红的皇室身份,就注定了他是皇室派的核心成员。”
“这份尊贵的出身既是他最大的依仗,也给他套上了无形的桎梏,让他永远无法跻身皇家禁卫军的行列,只能扎根皇室派系参与朝堂博弈。”
在两年前的布尼亚克战争落幕之后,马尔森就借着卡森堡王子的顶层政治资源,得以接触到帝国真正的上层圈层,窥见了以往身为边境将领永远无法触及的核心格局与制度规则。
他悟性极高、心思缜密,短短两年时间便深耕细研、复盘总结,彻底摸清了帝国军政体系的运转逻辑、各方势力的制衡规则与阶层博弈的底层逻辑,并构建出了一套完整且清晰的上层认知体系。
但即便手握绝佳的人脉跳板、得以跻身顶层视野,马尔森也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认知与极致的克制。
他从未急于攀附权贵、拉拢人情、积攒政治上的势力,更没有肆意利用王子的资源去谋取私利。
在无需主动表态、无需强行站队的寻常时刻,他始终收敛锋芒,主动低调蛰伏。
马尔森很精明,即便已经被卡森堡王子带入了帝国真正的上层社会,也没有因此就乱了阵脚。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本钱,也知道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自己到底值几斤几两。
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在帝国那些一朝得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新贵中间,实在是少见得很。
“这所谓的人情啊,很多人都把它看得太重了。”
马尔森将军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些,像是在聊家常一样说道: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我们所谓的社会就是由一条条人情组成的庞大利益网。”
他举起茶杯,表情有些轻蔑,然后他摇着头又把茶杯放下了,嗤笑了一声说道:
“哼,在我看来,这种人就是一只被困在了网上的飞蛾而已。”
“自己被所谓的人情缠着,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他双手交叉叠放于身前,眼神带着几分玩味的深意,定定看向身侧的克伦斯克,缓缓道出自己的感悟。
“这所谓人情世故、人脉往来,在我看来,本质上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的情面,而是一个人自身价值的外在体现。”
“这是一种可以流通、可以积攒、可以消耗的个人信用货币。”
“它从不会凭空产生,更不会凭空兑现。”
马尔森将军把人情比作货币,这个比喻是克伦斯克没有听说过的,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贴切得很。
马尔森将军继续解释道,这种货币是需要时间来积攒的,而花出去的时候也有可以明确的数额。
你帮别人一个小忙,别人就欠你一份小人情,这相当于一张小面额的钞票。你在关键时刻拉别人一把,这份人情就重了,相当于一大笔钱。
可不管面额大小,这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它必须在你需要的时候才能兑换,而且兑换的对象和时机都很有讲究。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马尔森将军摆了摆手,像是在拂去桌上的灰尘一般说道,“重要的是这种货币的价值不是别的,就是你本人而已。”
这句话落在克伦斯克的耳朵里,让他沉默了好几秒钟。
马尔森将军的意思很清楚,你的人情值多少钱,完全取决于你自己有多大本事、多大分量。
一个乞丐的人情和一个公爵的人情,即便都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在市场上的价值也天差地别。
所以当你觉得可以靠所谓的人情去收获方便的时候,你最好得先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能让别人为你付出的本钱。
这听起来很残酷,可现实就是这样运转的。
马尔森以第七方面军的崛起之路为实例,直观论证着他这套通透的处世逻辑。
在他们第七方面军初创之时,卡森堡王子便第一时间主动抛出橄榄枝,想要将他们纳入自身派系麾下,给予庇护与资源扶持。
面对卡森堡王子的招揽,马尔森将军当时就接下了,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故作清高,很干脆地就成了卡森堡王子派系当中的一员。
“但是克伦斯克,你也知道,在那个时候我们身上虽然披着王子派系的外衣,但终究也只是借了人家的荣光而已。”
马尔森将军说到这里,语气十分平静。
“在奥尔加格勒被收复的时候,王子殿下也只是把我们给远远地扔在了后方协防。”
“其实以我当时的人脉与地位,若是主动开口恳请,未必不能争取到前线作战的机会。”
“可是克伦斯克,你觉得,我们当时有必要去主动争取这份机会吗?”
面对将军的设问,克伦斯克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地回答道:
“回将军,属下认为完全没有必要。”
“理由说来听听。”马尔森眼神温和,静待他的后续分析。
“回将军,自然是我们当时都知道王子殿下的第一集团军那般部署的情况,根本就不是革命军的对手。”
“我们当时与其去请求王子殿下让我们参与到一线的战斗,还不如待在后方,等他们溃败之后再上前收拾残局。”
这话说得不够好听,可它就是实话。
那时候第一集团军从奥尔加格勒往前推进的阵型看着很是完美,但那是应对一般敌人来说的。
在面对革命军的时候,他们的战线就过于分散了,而且补给线又长又脆弱。
常规的地形根本束缚不了这群不按常理出牌的叛军。
后来的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革命军不但捅破了第一集团军的防线,还差点把他们全部葬送了。
听完克伦斯克条理清晰的分析,马尔森满意地点了点头,但随即他又话锋一转,抛出了更深一层的问题问道:
“克伦斯克你回答得很不错,但如果我说即便不考虑革命军这个变数,我们当时也不应该这样做,你能想到是为什么吗?”
克伦斯克闻言微微蹙眉,经过短暂沉思过后,他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清明,试探着回答道:
“按照将军方才所言的价值逻辑,彼时我们第七方面军刚刚组建、底蕴尚浅、战功寥寥,整体实力与第一集团军差距悬殊,自身能够展现的价值微乎其微。”
“这个阶段我们若是主动开口求取战机,本质上就是在毫无底线地求人办事。”
“每一次开口其实都是消耗人情信用,以低微的价值透支稀缺的人脉,看似能够成事,实则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啪、啪、啪……
马尔森将军的掌声响了起来,他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夸赞道:
“不愧是你啊,克伦斯克,这反应速度就是快。”
克伦斯克参谋长被夸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他虽然跟着马尔森将军已经有几年了,两人之间情谊也早就超出了一般的上下级关系,更像是一种亦师亦友的默契。
可即便如此,每次被将军这样直白地夸奖时,克伦斯克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马尔森将军没有注意到克伦斯克的那点局促,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他顺着克伦斯克的话继续往下说道:
“的确,我们当时表现出来的实力,在纸面上来看比之王子殿下的第一集团军还是不够看的。”
“那时候不管我们提什么要求,其实都是在求人办事,而且还是跪着的。”
他端起茶水轻抿一口,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淡然,继续缓缓诉说着帝国官场的立身真谛。
“我从不否认弱者可以求人、可以借力、可以依附强者,跪那是肯定能跪的。”
“但让我忌讳的是,有的人会把跪地乞求当成常态,把攀附依附当成立身捷径。”
“他们这种做法很常见,但是在我看来却是不可取的。”
马尔森将军这辈子跪过不少次,他能从一个落魄小家族的人一路走到今天这个地位,要说没跪过、没阿谀奉承过,那是不可能的。
他在军务部的办公室里跪过,在后勤部的仓库门口跪过,在大人物们的会客厅里也跪过。
他自己清楚,他的每一跪都跪得憋屈,可每一跪也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爬上去而不得不去做的手段。
他不觉得跪着求人是件可耻的事情,可他同时也清楚地知道,人是不能跪习惯了的。
“在我看来,不到有利可图的时候,最好别随便跪下。”
“毕竟你有那个时间跪下,还不如好好地提升自己,实在不行,能看清自己也是可以的。”
将军这话说得轻巧,但克伦斯克知道,能做到“看清自己”这四个字的人,在帝国里简直是凤毛麟角。
大部分人要么高看了自己,觉得怀才不遇,觉得全世界的贵人都欠自己一份前程;要么就低看了自己,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趴在地上不愿意再动一下。
能做到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地看清自己分量的人,反倒成了稀罕物。
“在帝国呀,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阶层,不要妄想去拥有不属于自己这个阶层的人脉,能有自知之明本就是一件很成功的事情了。”
马尔森将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他继续说道:
“但很可惜,现在很多人都明白不了这个道理呢。”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又浮起了一丝嘲讽的弧度说道:
“我见过不少底层贵族和新兴权贵,在好不容易认识到贵人之后,就巴不得每遇到一件难事就让贵人帮自己操心一把。”
“今天要帮忙打个招呼,明天要帮忙说句话,后天要帮忙给个融资,恨不得把贵人的门坎踏破了才甘心。”
“甚至贵人提携帮他赚了钱,都还要傻乎乎地把钱交上去让贵人决定怎么分润?”
说到这,别说马尔森将军了,就连克伦斯克参谋长都跟着笑了起来。
马尔森将军也在笑过了之后,收了个尾总结道:
“其实很多时候上面的贵人愿意提拔你一把,都是有理由的。”
“你要么能达成他们的期望,要么就爬到和他们差不多的位置,实在不行你也可以把这份人情给收藏起来,维护好这段来之不易的情谊都行。”
“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却始终是少数。”
“但好在我们第七方面军在之前的战争中成功做到了。”
“现在你看看,即便我们不那么主动去维护和第一集团军的情谊,人卡森堡王子也会时不时派人过来和我们联络一下的。”
这一点克伦斯克是知道的。
就在上个星期,第一集团军那边还派了个参谋过来,送了几船过冬的物资,说是王子殿下惦记着第七方面军在北面驻防辛苦,特意让人从旧大陆调配过来的。
马尔森将军当时收下了物资,并回了一封措辞得体的感谢信,然后过段时间他们再挑一些土特产给王子殿下送过去就可以了。
他没有像有些人那样,一收到贵人的赏赐就恨不得立刻亲自登门道谢,恨不得把所有的忠诚和感激都当面剖出来给人看。
他只是安静地收下,安静地回信,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
“所以,克伦斯克你看,这就是所谓的人情世故最好的用法。”
“永远不要用人情换利益,而是要让自身价值去养出人脉。”
“我们自身的实力、我们创造的价值、我们稳住的局势,才是人情这张信用货币的最大面额,也是我们立足帝国军政、安身立命的根本底牌。”
这一番跳出战局、直指人心的通透论述,让克伦斯克心中豁然开朗,彻底刷新了自己对官场人脉、派系依存的固有认知。
也让他悄然领悟了马尔森稳步崛起的处世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