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马尔森将军层层务实的拆解分析，克伦斯克终于完整理清了两年前布尼亚克战争背后，帝国各方势力纠缠的利益链条与政治算计。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倒像是压在胸口两年多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一样。
以前他复盘布尼亚克战役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说不通的地方不是因为决策者蠢，而是因为他自己看棋只看了半盘。
怪不得帝国当时宣布出兵决议的时候那么果决，但真正派出部队的时候却拖到了大半年之后。
克伦斯克以前还以为那是帝国一贯的官僚效率，现在才明白那大半年的时间根本不是浪费掉的，而是被各方势力在谈判桌上一点一点地瓜分干净的。
“这其中原来藏着这么多事情。”
克伦斯克感叹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滋味。
他又问道：“不过将军，属下有些好奇，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些隐秘的呢？”
“这些宫廷博弈的细节，换了一般的地方将领恐怕到退役也未必能摸清楚其中的门道，更不用说像您这样把每一家的算盘都拆解得一清二楚。”
“难不成都是您推演出来的？”
面对克伦斯克的疑惑，马尔森将军耸了耸肩说道：
“那是当然的了。”
“我的出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帝国政界可没什么强力的后台呢。”
“往上数三代都没出过一个能走出家乡、在帝国政界闯出什么名堂的人，就我这样的人在那些老牌贵族眼里就是个泥腿子出身。”
“我想要直接找当事人去打探这些隐秘自然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自己多思考一下费点心神了。”
马尔森直接坦言，他的这些猜测全都是从那些公开或者半公开的报道里不断总结和推演出来的。
帝国各家媒体发布的官方通告、军务部每隔一段时间下发的战情简报、海军方面公开的舰队调动记录、甚至包括布尼亚克本地几家商会发布的季度贸易报告。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例行公文的废纸堆，在他手里却成了拼图的碎片。
然后再加上他成为了卡森堡王子派系一员之后获得的身份，他们第七方面军也就有了能获得一些半公开情报的权限。
这些从别人聊天当中漏出来的小细节当即就补全了最后的拼图，让马尔森将军一下子就抓到了扩展认知的机会。
那些情报虽然并不值钱，而且在一定的圈子里甚至都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但对于他们这种底层出身的圣血贵族来说，即便是这样的谈资也是他之前连摸都摸不到的。
而现在，他有了王子派系这块敲门砖之后，这些从前对他关着的门也都悄悄地敞开了一条缝。
如今的他已经不局限于将自身的视野仅放在布尼亚克这一块小地方了。
他把旧大陆的粮食贸易数据拉出来分析，把海军三大派系的利益分布在地图上标注出来，把帝国最近五年在北方沿海设立的每一个行政机构都按时间顺序排好……
这样一看，很多事情就不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整条逻辑链上环环相扣的节点。
所以，在明确了上一次的战争表面是剿匪，暗地是打压邓肯里亚公国之后，马尔森将军就开始顺着安塔卢西亚大公的思路去思考他们第七方面军之后的出路。
“所以这就是将军您之前安排我去普利佳耶夫总督区商谈开通亚季陆上交通线的缘由？”
面对克伦斯克的问询，马尔森将军语气欣然地回答道：
“克伦斯克，看来你已经领悟了呢。”
“是的，我之前安排你去协商开通从普利佳耶夫到亚季的陆上交通线，就是想要学习一下安塔卢西亚大公的思维，提前配合帝国的皇室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皇室想要削弱邓肯里亚公国的势力，想要在戈顿河大航运这件事上拿捏公国一把。”
“那我们索性就可以在这张棋盘上再帮皇室添一颗棋子，这颗棋子不需要很大，但位置一定要摆得够巧。”
“这样也能发挥出远超它体量的作用。”
“当然，顺带帮我们第七方面军谋求一些发展空间也是可以的。”
“毕竟也没人说过，我们不能在帮帝国皇室做事的时候，顺带赚他娘的一笔。”
“没办法，别看我们现在风光，但比起周围的几个邻居，可发展上限还是太低了。”
马尔森将军说的话，对于克伦斯克来说其实并不难理解。
他们第七方面军可不像那两位王子殿下一样，在希德罗斯之外也有着自己的产业和势力。
即便在希德罗斯这里打了败仗，他们回到旧大陆照样是尊贵的王子，照样有庄园有封地和数不清的政治资源。
这次即便失败，要不了多久也能东山再起。
希德罗斯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建功立业的舞台，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马尔森将军和他们这几个师长却不一样，他们的全部家当和政治抱负都在这里。
第七方面军就是他们的全部，他们也输不起任何一场决定性的失败。
在没法承受决定性失败这方面，他们和北面的革命军是差不多的，但不同的是革命军那边的地缘条件却比夏伦卡这边好太多了。
两年前的他们毅然地钻入了格利尔芬山脉的南麓，看似跑到了一个穷乡僻野的地方，实则却抢占了整个戈顿河沿岸最具战略价值的落脚之地。
在他们的根据地周围到处都是山脉，阻隔了帝国大军前进的方向。
以至于这一次第三集团军过来，也只能很憋屈地顺着山谷和河流一点一点地向内推进，每前进一里地都要付出比正常作战高出好几倍的代价。
帝国军每推进一段距离就要在沿途留下兵力驻守补给线，兵力被越拉越长，真正能压到前线的部队反而越走越少。
而且革命军在地理上的优势还不止于此。
他们根据地东面就是戈顿河沿岸的第三大粮食主产区戈顿夫斯克，那里每年产出的粮食足够养活上百万军民还有不少富余。
向西则是一片由山脉和水网构成的莽荒丛林，现在看似荒芜，但若能开发出来，也会得到一片很不错的发展空间。
更不用说在他们北面就是广袤群山了。
那里是矮人的家乡，在群山王国被帝国毁灭之后就彻底没落，但时至今日也依然盘踞着不少矮人部落。
那些矮人虽然对人类有着不少的偏见，但他们却对帝国更加恨之入骨，革命军若是能调和好这中间的尺度，这广袤无比的群山自然会成为他们最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