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版)
邻居翁达克的做事风格就和他的那一大把红胡子一样火爆,刚说完就迈着两条小短腿朝下方跑去。
但是他最后说的话却让巴林听着急了。
本来已经要回屋子的他在这一刻赶忙冲到了院门那,打开院门就冲着翁达克的背影使劲喊道:
“喂,别急别急!”
“翁达克,你给的这点时间我赶不上啊。”
邻居翁达克此时已经跑出去好一段距离了,听见巴林的喊叫声又折了回来、
他站在土路中间叉着腰,歪着头着巴林说道:
“喂,巴林老哥,你啥意思啊?”
“刚刚你自己说的不是没问题的嘛,我到时候去问其他人,其他人也没问题的话大家就早点下山早点回来啊。”
“田里的麦子都等着收呢,我们早点把酒买回来,到时候干活才有力气。”
“怎么,你不想喝酒吗?”
“还是说你担心自己酒量不好,不敢在丰收节的时候上台跟人比一把?
听到这巴林面皮涨得有些发红,他直接骂道:
“我呸!”
“你才酒量不好呢!”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又没说不去,”巴林把手从门框上松开,在围裙上蹭了蹭掌心的汗,语气莫名地就变得有些支吾起来。
“我、我我……只是明天不方便了。”
翁达克把脑袋往旁边一歪,两道粗眉毛拧在了一起,他疑惑道:
“怎么不行了?”
说到这,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了起来:
“你们兄弟俩不是这个月不用打猎了吗?”
“这阵子除了等着收麦子应该都挺闲的吧?”
“你家的麦子我昨天还看过,最早也得等到下周才能割,你可以不用急啊。”
“也就一两天的时间,你咋不方便了?”
听着翁达克用大喇喇的嗓门说出来的话,巴林却只是用指节蹭了蹭鼻梁,眼神往院子左边飘了一下,又往院子右边飘了一下,最后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堆还没劈完的柴火上,像是忽然对那堆木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样。
“我们兄弟俩打猎是不打猎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借口一样,然后说道:
“但是海尔嘉大姐头昨天刚给我说,二号粮仓的横梁有些朽了,让我们兄弟两个一起把它给修好。”
“我明天还得和我弟弟去一趟林子。”
“你把时间安排地这么紧,我怕到时候赶不及了呀。”
翁达克听到“海尔嘉大姐头”几个字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左手握拳啪地一声拍在右手掌心里说道:
“哎呀!你早说啊,有这事我们帮你啊!”
“反正我现在是要去喊人的,到时候把大家都拉上,一起干完活我们一起下山。”
“不就一根横梁嘛,多几个人手,半天的工夫就换好了,耽误不了明天出发!”
巴林还想继续再狡辩些什么,但翁达克这个急性子却比他的话语快多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家伙的两条腿都已经倒腾得飞快,脚底板拍在土路上扬起了一串灰尘,远远看去像是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土豆一样。
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大嗓门在村子里嚷嚷开了。
“喂!有没有清闲的小伙子?”
“都出来干活了!”
“我们跟着巴林老哥一起去粮仓那边帮忙修横梁,有空的都过来!我们干完活明天好下山!”
他的声音在山岗间传出去老远,回声在两侧的山壁上弹了几个来回才渐渐消散。
他们这个村子坐落在两座山岗之间的一片缓坡上,坡地的走势从北往南慢慢低下去,站在村子最南头的那块大岩石上可以望见山脚下那条蜿蜒的河谷。村子不大,也就是几十户矮人凑在一起搭起来的一片聚居点,房子都是就地取材用山石和粗木垒起来的,石墙厚实得连冬天的寒风也钻不透,窗户开得小,窗框是直接用整块青石凿出来的,缝隙里塞了干苔藓防虫。屋顶上铺着层层叠叠的杉木皮,用石头压了边角防风,烟囱多数是用黄泥和碎石砌的,烧饭的时候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一缕青灰色的炊烟,在山谷的微风中慢悠悠地散开。
各家各户之间没有整齐划一的街道,房子东一栋西一栋地散落在坡地上,中间被菜园、鸡圈和柴火垛隔开。菜园里种着萝卜和甘蓝,叶子还绿油油的,鸡圈里的芦花鸡正埋头在食槽里啄食昨天剩下的麦麸。唯一算得上公共空间的就只有村口那棵老橡树下的石桌和几块被坐得光溜溜的大石头,那是村子里的人收了工之后凑在一起喝麦酒摆龙门阵的地方,石头表面被无数个屁股磨得光滑透亮,泛着一种只有岁月才能打磨出来的温润光泽。
他们这个部落不大,总共也就那么几十户人家。但这一带的山岗间像他们这样的矮人村落还有好几个,分散在周围几座山头的坡地和山坳里,彼此之间隔着半天的脚程,平时走动不算频繁,但逢年过节或者遇到大事的时候都会互相通个气。坝上的海尔嘉是这几个村子共同推举出来的首领,这在矮人的传统里不是靠血统继承的,而是靠本事和威望挣来的。
巴林站在院门口,看着翁达克的背影消失在土坡下面的岔路口。那个岔路口往左走是去粮仓的方向,往右走是去其他几户人家的方向,路口堆着一垛干草,草垛顶上蹲着一只花猫,正懒洋洋地用后腿挠耳朵。巴林的表情有些纠结,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对着谁说,最后只能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他刚走到棚架下面,弯腰想把刚才搁在矮凳上的针线盒收起来,就听见院子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脚跟着地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声响,那是常年穿厚底皮靴走山路的人才会有的走路方式。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回来了。
诺尔维扛着一捆柴火从土坡上走下来。柴火捆得比他自己还宽,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的分量,压得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腰,但呼吸倒是平稳得很,显然这点分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负担。他比巴林矮了不到一个拳头,但肩膀要宽出整整一圈,两条胳膊粗壮得像小号的木桩,露在短袖外面的小臂上布满了常年劈柴砍树留下的细小伤疤。他的头发颜色和巴林一样都是棕褐色,但是比巴林短得多,因为每次头发刚长到能遮住耳朵的时候他就嫌麻烦用刀子自己剃了,剃得高低不平的,后脑勺上还有一小撮剃漏了的地方翘着,被巴林念叨了无数次他也不改。
诺尔维把柴火卸在厨房门外的柴堆上,拍了拍肩膀上沾的木屑和树皮碎渣,抬起头看了巴林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的颜色很好看,是那种山涧水潭底部的深绿色。他看了看巴林脸上还没完全褪去的纠急表情,又扭头看了看土路尽头翁达克扬起的灰尘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方向,然后疑惑地问了一句:“哥,我刚才在坡上听见翁达克喊人去修粮仓。海尔嘉大姐头什么时候让咱们去修粮仓的,我怎么不知道?昨天咱们不是刚去看过吗,那个粮仓的横梁我拿斧背敲了好几根,都是好的啊,没听出有虫蛀的空响。”
巴林没有回答。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诺尔维的胳膊,把他从院子里拉进了屋里。木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几缕。屋里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一个朝东的小窗户透进来一束微弱的晨光,照在正中间那张用粗木板拼成的饭桌上,桌面上的木纹被多年的油渍浸润得发黑发亮,桌角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根干了的山花。
巴林把刚才叠好的那件外衣从矮凳上拿起来随手丢给诺尔维,然后背过身去收拾桌上散落的碗碟,把两只木碗摞在一起,又把一把木勺插进碗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用忙碌掩盖什么。“粮仓是没有坏,”他嘟囔着说道,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着桌子说话而不是对着弟弟,“不过我的确需要你和我一起去山上找最壮的那棵树,一起抬回来。你是我弟弟,这个事情只有你能帮我。”
诺尔维接过衣服抖开来看了一眼,是自己那件干活时穿的灰布外衣,袖口的裂口已经缝好了,针脚又细又密,比他自己缝的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他漫不经心地把衣服放在桌角上,挠了挠后脑勺上那撮翘着的头发,一时间还不明白自己哥哥为什么要让自己去帮忙砍树,还是砍最壮的那棵。砍树这种活计平时不都是随随便便找一棵够用的就砍了吗,怎么这次还要专门去找最壮的那棵。
他的思路拐了几道弯,像是山涧里的一条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然后忽然撞上了一块拦在水底的巨石。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之后又合上,合上之后又张开,反复了两三次,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种拼命压抑笑意的颤抖说道:“等一下,哥哥。最粗的杉木、最硬的铁块、还有最烈的酒和最厚的胸皮。”
“哥哥你对海尔嘉大姐头有意思?!”
这句话从诺尔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巴林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连耳朵后面那块平时被头发遮住的皮肤都泛起了绯色。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转过身来面朝着诺尔维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又闭上了。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他看上去像是一条被潮水冲上了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他把双手往身体两侧一摊,像一个完全放弃了抵抗的俘虏一样仰天长叹道:“哎呀呀呀,我喜欢不就得了嘛,你个小家伙多什么嘴啊!小心你衣服坏了之后我不给你补了!”
诺尔维被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踢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倒没有嘲笑的意思,他只是真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站在他的角度,哥哥喜欢上了村子里最受人尊敬的首领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反应不过来了。他看着自家哥哥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犹豫了一下,正想搜肠刮肚地说两句安慰的话。
然后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他们家的门板连带着门框一起向内砸在了地上。门板倒下去的时候扬起了一大片灰尘,灰尘里还夹着几根从门轴上崩下来的木屑,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才停住。诺尔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得肩膀一抖,手里的衣服都差点掉在地上。
门外叠着五个矮人。五个清一色的大胡子矮人,像一摞被推倒的柴火一样横七竖八地堆在门口的地面上。最下面的那个被压得脸都贴在了地上,胡须从脸两侧铺开沾了一地的灰,正是他们的邻居翁达克。他的嘴上还在嘟囔着什么,但被上面四个人的重量压得声音都变了调。压在翁达克上面的是住在巷口的铁匠博尔格,博尔格的胡子上还粘着几颗打铁时溅上去的铁屑,在晨光下闪着细微的金属光泽。博尔格上面是磨坊主多尔曼,多尔曼的头发里夹着一小片磨盘上掉下来的石粉,白花花的像是沾了面粉。再上面两个是住在坡地最下面的双胞胎兄弟法尔和法恩,他们两个人的胡子颜色一模一样,但法尔的辫子是朝左编的,法恩的辫子是朝右编的,此刻这两根辫子正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诺尔维手里还拿着那件刚补好的外衣,整个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他看了看地上那堆纠缠在一起的大胡子和胳膊腿,又回头看了看自家哥哥那张写满了“完了”二字的脸,然后才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来了?还有为什么把我家的门给压坏了?”
翁达克从人堆最底下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手掌在空中胡乱地晃了两下,那动作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打招呼又像是在驱赶一群不存在的苍蝇。“没有没有没有!”他的声音被压得闷闷的,但仍然中气十足,“我只是路过!路过你懂吧!根本没听到你哥哥喜欢海尔嘉大姐头什么的!也——也——也不用担心我们出去告密!我们谁也不告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