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听到莉莎的名字，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立刻点了点头：“要去的。我还可以把柯蒂斯叔叔那本手册带上，有些我没看懂的地方正好当面问他。他在家养伤肯定闷得慌，我问问他那些公式是怎么推导出来的，说不定他还能开心一点。”
“你不能一见面就缠着人家问公式。”格兰丽芙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纠正他，“要先问伤好没好，再看人家累不累。柯蒂斯叔叔在养伤，需要休息，你不能把他当成课后辅导老师。不过我问你，你打算带什么礼物去？”
“今天不是还有个烤红薯吗？”维克托指了指灶台上那口小铝锅，“我还没吃，可以留给莉莎。”
“那是胖大婶专门给你的，”格兰丽芙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又盖回去，转过身来说道，“算了，反正胖大婶也不会知道。到时候我再从食堂多带几个，一人一个，莉莎多一个。你要是能忍住不吃的话，你这个也留给莉莎。”
“我能忍住，”维克托说得斩钉截铁，“我这一整个星期都不吃红薯了，全部留给莉莎。”
格兰丽芙听到这话，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维克托，眼睛里那种笑意又从眼角溢了出来。她没有说“你也别太过分了”，也没有说“你留一半就好了”，只是在灶台上那壶水温着的地方又看了看，转过身去重新给维克托倒了杯热水。倒水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这家伙以后肯定会是一个很让人放心的人。她没把这个声音说出来，只是把水杯放在维克托手边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轻了些。
“格兰丽芙，你觉得叶列茨基先生今天晚上真的能回来吗？”维克托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之后忽然问道，“斯塔林叔叔上次也说了会早点结束会议，但那次我们等到都快睡着了他们才回来。回来之后叶列茨基先生还跟斯塔林叔叔在门口站着又聊了很久，连我给他们倒的水都放凉了。”
“这次应该会，斯塔林叔叔走的时候把话说得很满。”格兰丽芙重新在他旁边坐下，把桌上那堆铅笔一支一支地检查了一遍，挑出两支需要修的放在一边，“他说如果叶列茨基先生又要往实验室跑，他就直接把叶列茨基先生扛起来塞进车里运回来。在整个根据地里，能不管叶列茨基先生愿不愿意，把他扛着就扔在床上逼他睡觉的人，也就只有斯塔林叔叔了。”
维克托听到“扛着就扔在床上”这几个字，想起上次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一幕，差点把嘴里最后一口红薯喷出来。格兰丽芙看着他捂着嘴憋笑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捂着嘴一个拍着他的背，在灶台边笑成了一团。煤油灯的火苗被他们的笑声震得轻轻晃了几下，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得东倒西歪的。
笑够了之后，维克托站起来把最后一块红薯皮扔进垃圾桶，用抹布擦了擦手指，说我去把碗洗了。格兰丽芙也跟着站起来，说我帮你擦干。两个人在灶台边各忙各的，流水声和碗盘碰撞的轻响填满了这个安静的秋夜。格兰丽芙把洗好的碗擦干摆回架子上，归置整齐之后又拿起扫帚把灶台边洒落的水渍扫干净。维克托在桌子那边把散落的草稿纸归置好，把那本《高等数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把他俩之前喝过水的杯子重新倒满放在桌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们便并排坐在靠门口的长凳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聊天。聊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明天食堂的菜单、学校老师上周布置的那篇作文、斯塔林叔叔新发的那双军靴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叶列茨基先生答应给他们一人做一个新笔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这些话题都不大，但每个都带着一种只有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之间才有的熟稔和温暖。
走廊尽头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格兰丽芙站起来正要去把它关严实，脚还没跨出门槛，忽然听到楼梯间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就是铁架子楼梯被踩响时那种特有的咚咚闷响，近得清晰，一步接一步地往楼上送。
其中一个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那么扎实，踩得铁架子微微震颤。另一个轻快许多但节奏散乱，走着走着还忽然停了一下，旁边那个沉稳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紧接着就听见一个有几分无奈的声音从楼道拐角那边飘过来，压低着说“你又怎么了”，另一个更熟悉的声音答“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有人好心办坏事，看仓库里那台新到的精密镗床灰扑扑的，就给擦得锃亮，结果上面的编号也给擦没了。明天又得重新比对规格参数，不知道要耽搁多久。你先别瞪我，我就提一句，不回去加班”。那个沉稳的声音没再说话，但格兰丽芙完全可以想象出斯塔林叔叔此刻的表情。
她猛地转身跑回屋里。维克托正把最后一块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抬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手里的红薯皮差点掉在地上。
“是他们！”格兰丽芙一把拉起维克托的手腕，两个人几乎同时挤到了走廊栏杆边上。楼下铁架楼梯拐角处的路灯正好亮着，昏黄的光照亮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身板笔挺，臂弯里夹着一个文件袋，步子大而稳，军靴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作响。另一个比他慢了半步，正伸手比划着什么，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到一半还停下来用手去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头顶那撮标志性的翘发在夜风中晃来晃去。
维克托用力抓了一下格兰丽芙的袖子，声音激动得发颤，却又拼命压低，像怕惊碎了这来之不易的夜色：“是叶列茨基先生和斯塔林叔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