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之内,如松端然端坐着,身上换了朱成康常穿的大红蟒袍,缎面光洁,金线绣五爪蟒纹,威仪赫赫。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视线,旁人无从窥见轿中光景。
他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之上,牛皮刀柄已被掌心汗水浸透,触感湿滑黏腻,宛若握了一尾活鱼。轿身一路轻晃,他身姿纹丝不动,握刀的手更是稳如磐石。
这柄短刀以乌兹钢锻造,锋芒内敛,此刻静静横放在他膝头。轿帘缝隙漏进一线天光,落在刀身之上,寒芒忽明忽暗,好似一只半阖的眼眸,暗中留意着周遭一切。
长街两侧,早已围满看热闹的上京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孩童骑在长辈肩头,抻着脖颈张望,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嘴里含着手指,涎水顺着指节慢慢滴落。
几位年迈老妇眯起双眼,脸上沟壑纵横,皱得如同风干的核桃壳,低声絮絮议论。
“瞧这阵仗,荣康王定是去国安寺上香祈福吧?”
“早前便听闻王爷南巡劳顿,旧伤复发,想来是求神庇佑身子安康。”
“不愧是当朝亲王,这般仪仗气派,寻常人家哪能得见。”
“那自然,王爷可是圣上跟前倚重的人物……”
市井闲谈嗡嗡不绝,人声杂乱,听不真切具体言语,只化作一片嘈嘈声浪。
有人踮脚远眺,有人扒着门缝偷看,还有邻里相互搀扶,探着身子观望。
一个小贩趁机推着车在人群里叫卖着冰雪冷元子:
“冰雪冷元子——又甜又冰又好吃嘞——”
声音尖细,刺穿了那一层嗡嗡的声浪。
轿内的如松双目轻阖,呼吸匀净悠长,面上神色淡然自若。
可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早已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贲起,如紧绷的弓弦。
刀柄缠布被汗水一遍遍洇透,深褐布料渐渐沉成墨色。
一缕天光自轿帘缝隙钻进来,细细一线,落在他膝头。
一柄乌兹钢短刀横置其上,冷冽刀身在光影里明暗闪烁,恰似一双半睁半闭的寒眸,静候变局。
国安寺后殿之内殿门紧闭,香烟袅袅萦回,一缕缕烟丝自香炉中悠然升起,游走在佛像眉眼之间,时聚时散,悠悠荡荡不肯落地。
那香听说是上好的青赤莲香,宫里头赐下来的,据传是西域远道入贡的稀世珍品。
燃出的烟色莹白如牛乳,丝丝缕缕扶摇而上,行至殿中便化作薄纱似的轻雾,漫裹梁柱斗拱。
殿内无风,烟气便静静浮悬半空,宛若一条凝滞不动的素色长河,将整座佛堂笼在一片朦胧暖意里。
殿角四盏长明灯彻夜不熄,酥油浸润着棉灯芯,灯芯静静燃着,燃动间不时爆出细碎的噼啪轻响。
橘黄灯焰悠悠跳动,明暗光影落在鎏金佛身之上,佛面颧骨处的贴金随之忽明忽暗。
佛像双目低垂,神情悲悯,似垂眸观览世间百态,又似全然视而不见。
唇角的那一道浅浅笑纹瞧着慈悲温软,细品之下,却又透着几分洞彻世事的凉薄,近乎残酷。
朱成康独自立在莲台之前,入殿之初,他便遣退了所有随行护卫。
周河领命守在殿外石阶之下,身形挺拔,目光牢牢锁着殿门方向,眉宇间隐有忧色,唇瓣几番翕动,几番想要出言劝谏,终究知晓王爷性情,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沈云则驻守在月门之外,手握腰间刀柄,周身气场沉敛,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
余下人尽数退至甬道尽头,人人屏息凝神,朱成康临行前交代过,无论殿内传出何等声响,旁人一概不得擅入。
寺中僧众也被他沉着脸色拦在殿门槛外。
住持老僧拄着乌木锡杖,静立院中,宽大僧袍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鞋头磨得发白的灰布僧履,布面磨得发白,针脚看起来十分陈旧。
老人低低诵了一声佛号,嗓音苍老沙哑,如同自幽深枯井中荡出的回声,而后抬手示意,领着一众僧徒缓步退往后院。
老和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佛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慈悲,也有无奈,像是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偌大的后殿,就此彻底静了下来。
经案前整齐码放着一排排蒲团,皆是僧众平日晚课所用。
蒲团外层布面被日复一日的跪坐摩挲,磨得油光发亮,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案上摊着半卷经书,字迹工整,显是抄录未竟,一支木竹笔静卧笔山之上,笔尖墨汁早已凝干,结成一枚乌黑油亮的墨珠。
整座殿堂,唯有他一人立在佛前,余下尽是泥塑金妆的佛像罗汉,默然无言。
朱成康抬手,自宽大衣袖中取出那柄北丹样式的单手弩。
精铁铸就的弩身通体乌黑,入手沉坠冰凉,宛若掌心里攥着一块万年寒冰。
他半生戎马,握过的宝刀利刃不计其数,却从未有哪一件兵器让他觉得这么凉。
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腕骨往上爬,爬到小臂,爬到肘弯,爬到肩膀,最后在锁骨那个位置停住了,像有人拿一根冰棱子抵在他喉咙上。
铁骨箭已经上好了弦,箭卡在槽里,箭尖抹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那油是他自己抹的,昨天夜里他用一块麂皮蘸了桐油,一点一点地把箭头擦亮,桐油的味道很冲,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鼻子里烧。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遍一遍地擦,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也擦进去。
陡然间,他双臂抬起,将弩口直直对准正中的佛像。
“你偏心。”
他终于开了口。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了一下,像石头扔进枯井,咚地一声闷响,余音层层叠叠反弹开来。
回音撞在殿顶的木雕童子拜观音藻井上,撞在四壁的三星高照壁画上,撞在佛像的金身上,弹回来,碎了,碎成一片嗡嗡的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叹了一口气。
泥塑佛像自然不会作答,依旧垂眸含笑。
“你普度众生。”
他把弩口往上抬了抬,对准佛像低垂的眼,箭尖在烛光里微微发颤,他的整条手臂都在绷,从肩胛到肘弯到手腕,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弓弦在颤,箭尖便也在颤,颤得细细的,密密的,像一根针在空气里画圈。
“可你度不了我。”
他心底清明,自己本就不属于寻常众生。
世间凡人,有苦有乐,有欢聚亦有别离,心中总有所念、有所牵挂。
可他一路走来,一身孤冷,似是被剥去了七情六欲,到头来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
众生在佛眼里是平等的,可他不想要平等,他想要偏心。
凭什么齐国安能得贺景春倾心相奉,师徒二人相守相伴?
凭什么贺景春历经苦楚,始终有人悉心照料、挂怀于心?
那间小小的药堂之内,一人施针施治,一人煎汤奉药,病痛时蹙眉隐忍,好转时浅露笑意。
一痛一喜,一来一往,循环往复,便如田畴间春韭,割而复生,岁岁不绝。
总有人等候,总有人牵挂,总有人为那一点疾苦揪紧心神。
而他呢?
他孑然一身,放眼望去四顾茫茫,连一份寻常的温情都求而不得。
殿内长明灯焰依旧轻轻跳动,青白香烟缓缓流转,满堂佛相慈悲伫立,却解不开他心中这一团缠结半生的执念与妒意。
世人的人生,皆有来路可寻,有亲情教养托底,唯独他朱成康,自八岁那年起,便被生生斩断了所有根脉。
一旨下来,让这事一笔勾销,他的名字被彻底从朱氏族谱中划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昔日的宗亲情面、皇室名分、半生退路尽数清零。
而后便被弃置北境那片吃人不吐骨的苦寒之地,任由风沙磨砺、世事磋磨。
自那以后,无人教他立身之道,无人教他世间情理,更无人教他如何好好活着。
一身杀伐手段,是绝境之中无师自通的;满心算计城府,是步步被逼、万般无奈练就;就连脸上那点看似温和的笑意,都是年少孤寂时,对着铜镜一点点描摹学来的。
镜中人眉眼冷寂,勉强扯出一抹浅淡弧度,他便跟着效仿。
日复一日,练得眉眼如常,笑意规整,可自始至终,无人知晓这笑为何而展,暖意何在。
镜里镜外,两个孤影皆是空壳,皆无真心。
朱成康手腕微沉,缓缓压下弩口,不再对准佛像眉眼,转而稳稳对准莲台佛躯的胸口。
佛心口描着一枚鎏金“卍”字纹,金漆饱满温润,在摇曳酥油灯火光里,漾着柔和静谧的光晕,端庄慈悲,不染半分俗世戾气。
他的语声骤然轻了下来,低若晚风掠檐,柔似怕惊扰了殿中沉寂的神佛,又似怕撞碎自己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偏执。
“你把他治好了。”
他一字一顿,轻得近乎虚无:
“你把齐国安的徒弟,治好了。”
齐国安。
他生得一副温润端雅的模样,性子从容平和,待人处事皆是慢条斯理。
最难得的是他眼底有光,是活在暖阳里的人才有的澄澈与柔软,干净、温热、坦荡。
那双温和眼眸落在贺景春身上时,那份神色,是诸佛普度众生都不及的偏爱。
佛视众生,万般平等,无疏无近、无偏无私。
可齐国安看贺景春,是全然不一样的。
那不一样的眸光里,有疼惜、有怜爱,有含在口中恐化、捧在手心恐碎的谨慎,有怕他受寒、怕他受辱、怕他受半分委屈的小心翼翼,那份护持与牵挂温柔得近乎笨拙,赤诚得毫无保留。
这世间最好的温情,尽数落在了贺景春身上。
可他朱成康半生孤寒,从未有过半分温存。
幼时母妃被苏氏毒妇暗算殒命,直至咽气时,尚且满心期许腹中孩儿平安出世,懵懂不知人世险恶、人心歹毒。
他年少得知真相后,铤而走险,刺杀苏从锦的女儿,可事败未成。
祖父为保家族颜面,亦为讨好苏家,狠心将他逐出族谱,废去世子名分,连夜送往边关绝境。
那年他方才八岁。
一身单薄的衣衫立在边关漫天冰雪之中,寒风割骨,天地寒彻,小小稚子,连落泪哭诉、委屈撒娇的本能,都被绝境冻得干干净净。
苏从锦盘踞边境多年,军中党羽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
他们不屑杀他,于世人而言,一刀了结太过痛快。
他们偏要留他性命,日日磋磨、岁岁折辱,让他活着受无尽苦楚,熬尽身心气血。
粮饷被层层克扣,日日不得饱腹;军中最凶险、九死一生的差事,次次尽数派到他头上;营帐之中暗藏毒药,贴身马鞍之下藏着细针,桩桩件件,皆是阴毒算计,只为逼他疯癫、逼他绝境。
寒冬腊月,旁人的营帐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唯独他分得的尽是潮湿朽炭,燃不起火来,只冒滚滚浓烟,呛得人肺腑生疼,彻夜难眠。
盛夏酷暑,军中病号饭尚且温热干净,唯独他的餐食常常发酸变质,馊味刺鼻,绿头苍蝇层层盘踞,驱之不尽,秽恶难当。
同袍将士们私下窃语,背地里唤他废世子、弃子。
无人当面折辱,只在暗处低声碎语,窸窸窣窣,似鼠虫啃噬朽木,细碎阴寒。
他字字句句听得清晰,却素来置若罔闻,绝境半生,流言蜚语早已伤他不得,只是愈发衬得自身孤零。
世间唯一曾予他半分暖意假象的,唯有苏庆依。
她曾对他温柔浅笑,亲手为他取字怀巷,岁岁伴他出生入死,轻言长大后必以身相许,相伴余生。
他自幼混迹死人堆,见惯阴谋诡计、人心险恶,这般刻意温柔的骗局,他如何看不破?
他心里清清楚楚,字字句句皆是虚妄,可他依旧甘愿自欺欺人。
只因那时的他,太冷、太孤、太苦。
极致的寒凉浸透骨血,哪怕是一丝虚假的暖意,一场虚妄的温柔,他也拼尽全力,想要攥在掌心取暖。
可假象终究易碎。
往后数年,水中下毒、膳食藏锋、百般算计、万般构陷,桩桩件件接踵而至。
最狠的那一次,战场之上兵刃相向,她亲手执刃,狠狠捅入他的身躯。
那一刀,彻底斩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可笑的贪念,让他彻底看清,这世间本就无人真心待他。
岁月磋磨,他早已习惯了凉薄,习惯了无人疼惜、无人挂念,习惯了万事靠己、步步求生。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无需任何人的温情与善意。
可他唯独看不懂齐国安。
他看不懂这世间竟有这般情谊,不计回报、不计代价、不计生死,心甘情愿为一人奔赴、为一人隐忍、为一人倾尽所有。
他独坐长夜、反复思忖,想得头颅发胀、心口酸涩,终究无从参悟。
就像他从未被人温柔抱过,便无从知晓怀抱的温热妥帖;从未被人真心疼惜,便无从懂得被人挂念、被人偏袒是何种滋味。
此刻佛殿寂寂,香烟袅袅,烛火摇曳。他孤身立在满堂神佛之间,掌心紧攥着冰冷铁弩,心口却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不痛皮肉,痛骨血,痛魂魄,痛他半生孤苦、一无所有。
下一瞬,他双臂平稳抬起,掌心发力,将弩口缓缓调转,对准了自己的左胸心口。
冰冷的铁箭正对心脏位置,隔着一层轻薄的夏衣绸缎、内里几层裹身白布,刺骨的凉意依旧穿透布料,稳稳抵在肌肤之上。
那一点寒锐触感细如针尖,未入皮肉,已然让人通体发寒、心口发紧。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自然挺起半寸。
细微的力道推送之下,锋利的箭尖瞬间刺破绵软衣料,浅浅扎入皮肉之中。
尖锐细密的痛感骤然炸开,顺着肌理蔓延开来,似一条冰冷细蛇钻入血脉,顺着肋骨层层游走,所过之处,皆燃起燎原似的灼痛,寒热交织,折磨得人五脏六腑皆颤。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香烟缓缓流转。
他垂着眼睫,语声轻如残叹,消散在袅袅烟气里,几不可闻。
“贺景春……你命好。”
他默默想着,若此刻躺下的是他,若他胸口鲜血淋漓、重伤濒死,若他脖颈遍插银针、受尽苦楚,会不会也有一人,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予他半分支撑?
会不会有一人,在他高热昏沉、满口梦呓之时,彻夜不眠、悉心照料,时时为他更换额间凉帕,耐心喂他汤药,静静听着他连自己都不解的荒唐梦话?
可他终究不是贺景春。
贺景春历经磨难,尚有良师倾心相护、万般疼惜。
而他朱成康,浮沉半生,风雨独行,无依无靠,无人挂念,无人疼惜。
世间温情万千,从来轮不到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