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呆呆地坐在门槛上。
他这样的一个状态已经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了。
从妻子被侮辱的那一刻起,他所剩的骄傲也就只有他自己了。
没死,人还活着。
在先前的时候,范文程一直以自己是千古名臣范仲淹的后代为骄傲。
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太多,太多的好处。
尤其是他的这个名字。
先祖谥号文正,他的名字文程,程通成。
“范文程”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在不经意间让人联想到文正公。
事实也是如此。
读书那会,每当学子之间自我介绍,范文程一开口,众人总是会忍不住拱手相问“文程兄,可是文正公血脉乎”?
那个时候就是范文程最开心,最骄傲的时候。
他会“半是谦逊半是得意”的点头,他想保持谦逊,可那声‘哪里哪里’却是说的格外的响亮。
先生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却能记得他的名字。
他也因此得到了照顾,享受到了别人享受不到的便利。
他和那些在朝廷做官的官员一样。
嘴上不提先祖是谁,可又生怕别人不知道。
想蹲下去,可膝盖是硬的;想站起来,又怕太高了惹人议论,于是半蹲半站,别扭得让人想笑。
用余令的话来说就是又当又立。
本以为这一辈会走的顺风顺水,结果被俘虏为奴。
祖宗的名头好用,再次救了他,当黄台吉知道他的先祖是范仲淹的时候.....
范文程突然就像抓到救命的稻草。
黄台吉想打“文正公的子孙也投靠我大金”这杆大旗来收买读书人,来彰显自己就是大义,自己就是天命所归。
范文程就是想活着。
范仲淹不知道,他为人“文正”了一辈子,却因为一个范文程被人咒骂。
只有自己人最懂自己人。
当生死无忧的时候,范文程就从“活着”转向“更好的活着”,他有了追求。
他开始给建奴出主意,准备当大官。
虽然范文程一个人都没杀,可他手上的鲜血确是红得发紫,发黑。
直接动手的刽子手往往会被人记恨一辈子。
其实他只是一个听命的刽子手而已。
刽子手背后出谋划策的那个人才是作孽最多的。
劝降和招抚名将的主意他出的最多。
那些投降的大明将士成了冲在最前面当炮灰的,这件事背后的人就是他。
他范文程还主动剃发易服。
范文程要脸,怕别人笑话他,他说‘吾今乃在满、汉之间,岂可复存汉人衣冠’。
这下好了,大家都剃发易服,都和他一样了。
因他助纣为虐死的人,不计其数。
虽当狗,可没有当狗该有的待遇。
先前的时候有黄台吉照看着,黄台吉被俘,阿济格还是对他出手了。
范文程知道阿济格看不上自己的婆娘。
阿济格就是要恶心范文程,他就是要范文程明白,无论你范文程做的再多,再好。
在建奴核心圈子里......
狗!狗!狗,旗人底下的一条狗!
眼下,范文程看清楚了,建奴要完了,没脑子的阿济格竟然掌握大权。
毫不否认,阿济格做人和做事风格是最像奴儿的。
可阿济格没吃过苦,不能忍。
范文程已经感受到了,建奴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
他的对手是老而弥坚的熊廷弼,是毛文龙,是余令。
这里随便出来一个都让人头疼。
阿济格他一次面对三个,还都是没了朝廷掣肘的三个人。
最近在大索,近乎挖地三尺的大索。
建奴打朝鲜抢来的物资没了,搜刮辽东的物资没了,就连和大明商人做生意的物资也没了。
先前的这些物资需要养军队,养建奴老爷,养辽东建奴的这一摊子。
现在,这些物资只需要养余令的几万大军。
也就是说,整个辽东的资源全部整合,只供养着数万的大军。
范文程觉得,只要余令不犯傻,这一战建奴必输。
“范大人,你呆呆的看着远方是在回味么?”
苏堤来了,范文程猛的一愣,厌恶感油然而生。
深深地打量苏堤一眼后笑了,然后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放肆,越肆无忌惮。
“笑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明朝散发弄扁舟,我这打扮如何?!”
“不错,像个人!”
苏堤笑了笑,还美美的转了一圈,小尾巴跟着他摆来摆去。
范文程笑的更加的开心。
以前总觉得这个苏堤卖弄文学,故意说着让人觉得高深莫测的话。
现在......
现在,范文程觉得这家伙狗屁都不是。
“我就知道你会来,今日你来,我心里的疑惑也就解开了,你不是什么读书人对吧,锦衣卫,还是东厂?”
“哦,为什么呢?”
“我知道骆思恭,他就是锦衣卫,大明和倭寇的朝鲜之战,他就深入腹地,锦衣卫虽烂,但总有个把有胆魄的人!”
“你就是吧!”
苏堤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短剑从袖口滑下。
范文程一点都不觉得惊讶,自己人最懂自己人。
从苏堤一出现,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哪有这么镇定的读书人。
可大家就是不信自己的话。
有着佟家的作保,他范文程的怀疑就像是一个笑话。
苏堤救了佟家人的命,还救了足足三次。
这也太巧了,太巧了!
“苏大人算是历练出来了,新出炉的五大臣你一个汉人竟然排在第一位,了不起,果然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的,说来说去还是比不上同道中人!”
以前觉得这话并无什么不妥,等落到了自己身上,范文程突然觉得这话是真的下三滥。
“找死!”
“哦,试试来?”
范文程猛的一愣,眼里的愠色起伏,压了好一会儿才压了下去。
他知道苏堤在羞辱他,别的本事没有.....
忍耐的本事这几年确是练出来了。
“在我们中原,妻女被辱,那可是需要拼刀子的,范大人好勇敢,这都能忍得下,还亲自送人离开!”
范文程不想和苏堤吵,他看着苏堤:
“大儒,你还不说实话么?”
“你想听什么,你想要知道什么,实话是什么,真话又是什么呢,我今日来只求一件东西,报酬是一个承诺!”
“什么?”
“族谱!”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苏堤抬起头,一字一顿道:“妻子被辱,你忍得下么?”
“就不怕我告密?”
“那你猜我为什么来呢?”
范文程又笑了,苏堤却很坦然,那种吃定你的坦然。
范文程没得选,也没资格去选,他失去了权势,苏堤成了这里最有权势的汉人。
“我去拿!”
“我和你一起!”
卧房里最显眼的位置,范文程掏出一本论语。
打开后,里面不是什么圣人子曰,是像葡萄串一样的隶书名单。
八大姓全在里面。
这是范文程留着拍马屁用的,他要记着上面的人物关系。
因为,上面的每个人都是主子,包括小孩。
苏堤手里有一本,可他怕遗漏。
卧房的门关了,门栓死死地顶住,范文程看着苏堤,原本那张淡然的脸突然狰狞起来,咬牙切齿道:
“我被开除族籍是你的手段吧!”
“不是我,是刘州!”
“你终于承认了, 你终于承认了,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的人,你到底是谁的人,让我死个瞑目!”
“我真是教书的人!”
范文程崩溃了,脖子上青筋暴起:
“不,你不是,你怎么能是教书的人呢,你一个连论语都不会的背的人怎么能教书呢,你骗我的对不对?”
“没,我真的是教书!”
“不,你骗我!”
“不,我没骗你,我是教孩子启蒙的,有“三宝”日月星,地有“三宝”风火雷,人有“三宝”精气神!”
崩溃的范文程扑了过来。
“苏堤,我没得选,我真的没得选!”
苏堤怒了,一拳砸在范文程的鼻子上。
“放你娘的屁,你怎么没得选,你选择当个劳力不好么,非得说你是文正公的子孙?”
“明明是不愿吃苦,想当人上人,你告诉我你没得选?”
“当狗就算了,你非要当咬人的狗?”
范文程撤掉烛台上的蜡烛,露出尖锐的“蜡扦”,朝着苏堤狠狠的刺来。
“好胆子,当初你要这般勇敢,又怎么会被除族籍,妻子又怎么会被侮辱?”
“死,苏堤你该死!”
苏堤笑了,在掌心跳跃的短剑时隔数年,终于出手了。
噗噗数下,锋利无比的短剑直接给范文程身上扎了数个窟窿。
范文程跌倒在地。
“没时间了,快说!”
“我想,我想,我想认祖归宗!”
“我会把话带到!”
短剑缓缓向前,范文程的身子猛地绷直,死死盯着苏堤的瞳孔神采慢慢的消散,炸开成两个黑洞。
“痴儿啊,我敢带到,他们敢认么?”
鲜血顺着剑刃的血槽咕嘟咕嘟往外冒,剑拔出来时带出了不少的黄白之物。
苏堤舔了舔剑刃,属于东厂的煞气在这一刻完全的铺开。
范文程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可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范府着火了,苏堤点燃的,可没有人怀疑是苏堤点燃的。
因为铁骨铮铮的苏大人剃发易服了,没人逼,他自己弄的,众人都说这是日久见人心。
大儒愿意和八旗共渡难关,是少有的忠心之人。
铁骨铮铮,忠心耿耿苏大人。
范文程死了,城里的汉人自发的朝着苏堤靠拢,苏堤完成了桃代李僵的最后一步。
余令已经到了沈阳,也在做最后一步!!
夕阳照射在身上,暖阳阳的日光晒的人懒洋洋的。
在沈阳城的四周的土地里,有了忙忙碌碌的人,看了一会儿,余令扭头对着身后的光头说道:
“想好了这几日吃点啥么,我让玉儿去给你做!”
“放我回去,从今往后,女真八旗是大明最忠诚的边疆护卫!”
余令笑着摇摇头:“当年你的父亲佟奴儿也跟李成梁说过同样的话,结果呢,他说什么七大恨,你猜我会信的话么?”
“你要什么!”
“很简单,把你们杀的这百万百姓复活回来,就够了!”
黄台吉不说话了,头也抬了起来,余令伸手往前一指,笑道:
“好一对珠联璧合的佳人啊!”
不远处,忙着春耕的洪承畴走在前,布木布泰挺着肚子快步的跟在后面。
“抬起头,看看同道之人吧!”
(江阴、嘉定等地被屠城,范文程要承担一半的责任,他是剃发易服这项政策最先的“提出者”之一,后来却转而成了坚定的“反对者”。
不是他良心发现,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和提出“剃发令”的人小丑孙之獬划清界限,据说是范氏一族的祖坟不保。
孙之獬的惨死让他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