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从府城回到临江县,江家上下的气氛就变了。为了给春明创造一个良好的备考环境,县城的宅子里,除了要上学的哥几个,就留下了言氏和江长青。
白天江春明去书院念书时,家里都还能正常,一旦江春明回来,言氏便要让所有人都小声些。做任何事情都要轻一点。
春明劝了几次言氏都不管用,最后便不再理会此事。
村里,邱氏日日在家祈祷,又拉着江大川去给祖宗烧纸,祈求祖宗在地底下保佑孙子能顺顺利利通过考试。
倒是春明,从府城回来后就不怎么紧张了。
江春明把步调放慢了,每日只看最基础的童蒙书,夏勤瞧见后惊奇地问道:
“哥,这些你不是背得比我还熟?”
春明头也不抬,手指顺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背得熟才要再看,越是基础的,考场上一慌就越容易忘。”
夏勤不以为意:“说的跟你上场过一样。”
“昭华回村前给我打气时,让我别紧张,考场上一定要稳住。我想着稳住那便是让自己心态放平,随时都能把这些最基本的内容抓出来。”
夏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等到这些最基础的书看过一遍后,春明又给自己定了规矩:上午只做一件事,写一篇完整的文章,不限时。
慢到每写一句都想清楚再落笔,下午不做新文,只拿上午的文章从头到尾念三遍,念出声,念到觉得哪个字卡嗓子就改。
傍晚雷打不动绕院子走六圈,走完回屋早早就寝。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考前最后三日,春明最后一次把《四书》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孟子》时,他在“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那句上停了停,拿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合上书。
二月初二,龙抬头。天还没亮透,江春明就醒了。
他点上烛灯,穿戴整齐,里头是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外头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衫,没有一处补丁,也没有一处扎眼。
言氏为儿子准备了一份葱油拌面,叮嘱着儿子抓紧时间吃。江长青坐在一旁检查着考篮——砚台、墨锭、毛笔、草纸、干粮,一样一样码得齐整。
尽管春明自己已经检查过好几次了,江长青依旧不放心。
“我听说以前有的考生考篮里还被人塞了小纸条,一会儿爹送你去考棚,路上能帮你看着点。”
“嗯。”春明心想这县试不会有太多幺蛾子,但知道爹娘这是比自己还紧张,只好默默应下。
言氏看着孩子吃面,忽然轻声问:“头一回上场,怕不怕?”
“怕,但是怕也得去考,总要经历第一次。”春明语气沉着。
听着儿子说怕,两口子反而轻松一点,这才是正常该有的情绪嘛!
前几天春明那放松劲儿倒是让二人紧张了许多天。
但因为不太懂这读书人的事,也没敢开口询问。
待春明吃完饭,夏勤和秋凡才睡醒。
“哥,我们在家等你好消息。”
“嗯!”
江长青一手挎着考篮,一手提着灯笼,和春明一左一右出了门。
路上一直很安静,一直到快要接近考场时,才见着考生和送考的人陆陆续续从各个小巷子走出来。
考场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江长青大致看了看,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少说有两三百号,年纪悬殊得厉害,最小的瞧着比春明还小,八九岁左右,缩在大人身后抿着嘴。
最大的那位两鬓微微泛白,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饼往嘴里塞,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试院大门。
卯时正,试院大门吱呀呀推开,两名胥吏走出来,手里各执一面铜锣,咣咣敲了三下。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静到春明能听见自己棉袍底下膝盖关节轻微的响声。
“按牌号列队!“一个中年衙役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
“点到名的上前验身,验毕入场。喧哗者、插队者、夹带者——“衙役顿了顿,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当场除名,三年不得再考。“
江长青再次检查了一遍考篮才交给春明,声音带着紧张叮嘱道:
“考篮放胸前抱着。”
江春明点点头,把考篮抱好,指节泛白,走入队伍中排上了队。
他排在“丁”字号,位置靠中间,前面还有几十个人。
队伍慢慢往前挪,他看见前面一个考生被搜身的差役从袖口里翻出一张写了字的纸片,那少年脸色唰地白了,连声说“忘了忘了,这是昨日的草稿“。
差役面无表情地抽走纸片,挥挥手让他进去了——没追究,但那张纸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滋啦一下烧成灰。
春明看着那团灰,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袖口,空的。
轮到春明时,差役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腰侧,又翻了翻考篮。砚台、墨锭、三支笔、草纸、馒头、水囊,一样一样点过。
“进去吧。”差役侧身让开通道。
跨过试院的门槛时,春明心里忽然浮起一句从前读过的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但眼下不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是脚底板踏踏实实踩在青石板上、一步都不能踩空的时候。
试院内,芦帘下,一排排矮案矮凳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案角都刻着字号。
春明找到“丁七“位,坐下来把考篮里的东西一一摆好:砚台搁右上角,墨锭压着草纸,三支笔并排搁在笔架上,馒头和水囊塞到案板底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天,不晒也不冷,老天爷给面子。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人到齐了。
堂上传来一声磬响,衙役捧着一叠卷子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春明双手接的,指尖触到纸面微微发涩——是官府特制的硬黄纸,比寻常宣纸厚实,不易渗墨。
“第一场,四书文两篇,诗一首。“衙役朗声念题,念完把题目牌挂在堂前柱子上,“午时收卷,不候。“
春明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墨字工整地印着第一道题:“君子求诸己。“他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偏题,不是怪题。
是《论语·卫灵公》里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话。
但正因为太熟了,才最容易写滑。
他闭上眼,把府城回来的这些日子过了一遍——每日在廊下默诵的功夫、趴在案上慢悠悠写废了又重来的文章,娘每日费劲心思炖的补脑汤羹,爹日日帮着捏肩捶背。两个弟弟每次吃了饭就悄悄回房窝着。
然后他提笔,蘸墨,在草纸上慢慢落下八个字:
“求之在我,不假于外。“
这笔下去的时候,天井里静得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吃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