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薇尼的卧室门没有开,也没有声音。
路麟城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她在听。
“今天,另一派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奇怪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无奈,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他们说,我们应该换一条路。”
卧室的门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以他们为核心。”路麟城顿了顿,“以夏楠和......和明非为核心,改造这里。”
他顿了顿。
“他们说,龙族在人类的历史上一直都是神族。神话里有名有姓的存在,几乎都是龙族的高层。主流的神话,本质上就是龙族史的改编——这件事,在混血种社会里本来就是公认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但他们说,那天他们看见的东西,比神话更高。”
“所以他们建议,无论是继续做末日避难所,还是作为对抗末日的基地——世界只有在那种层次的领导下,才能真正避免末日。你知道吗,他们中有部分甚至已经自发形成了组织,那些废墟都不允许我们清理,并声称那是‘神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深深的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自嘲。
“他们说,如果连那两位都做不到,那就说明这个世界本来就该完蛋。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那些灯火很弱,像是随时会灭。
卧室的门终于开了。
乔薇尼走出来,站在门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质问,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路麟城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
“他们呢?”乔薇尼问。
路麟城没有立刻回答。
“还在尼伯龙根里。”他终于说。
“还在?”
“有人看见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到处逛。今天在这片废墟上站着,明天在食堂外面晃悠,后天又蹲在那几棵折断的云杉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顿了顿。
“他们不介意别人知道。那些人根本没有躲的意思。”
“但是没有人敢跟上去。没有人敢走近。没有人敢问他们在干什么。”
他的嘴角动了动。
“所以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他们在那边逛,在这边晃,像是一群来旅游的。”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旅游。
他们这边吵了三天,吵到嗓子哑了,吵到桌子拍烂了,吵到有人当场哭出来。他们讨论世界的命运,讨论人类的未来,讨论那两个“神”一样的存在会对这里做什么。他们列出几十种可能性,从最乐观的到最绝望的,每一种都推演了无数遍。
而那两个人本身——在旅游。
路麟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问。
乔薇尼没有回答。
“最讽刺的是,我们在这儿吵来吵去,争来争去,决定这个决定那个——可人家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他说。“人家根本不在乎我们怎么想。人家只是在那儿,逛着,看着,像是在参观什么景点。”
他转过身,看着乔薇尼。
“我们是什么?”他问。“我们这些研究了一辈子龙族的人,我们这些以为自己是人类火种的人,我们这些在这儿建了十九年避难所的人——在那两个人眼里,我们是什么?”
乔薇尼没有回答。
路麟城也没有等她的回答。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
远处,那两个人可能正在某个角落里。蹲着,躺着,或者随便干什么。
他不知道。他没有资格知道。
“等吧。”乔薇尼终于说。
路麟城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不知道等来之后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夜风吹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水面轻轻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
“别狗叫!”
夏楠恶狠狠的回头,冲身后那栋楼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柳德米拉蹲在单元门口,歪着脑袋看着这边。它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向后贴着,整个身体都在往后缩。但它叫了,确实叫了两声。
第一声是试探,第二声是确认。
三天了,这条狗还是没能适应他们的存在。
夏楠转过头,盯着它。
“叫什么叫,”他说,“三天了,你还认不出来?”
柳德米拉没动,但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第一天你叫,第二天你还叫,今天第三天你还叫,”夏楠继续说,“你是不是打算天天叫?”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已经憋不住了。
三天前他还躺在废墟上动不了,现在已经能站着看夏楠跟狗吵架了。挺好。而且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根本不意外。夏楠就是这样的人——能一根手指接住他的全力一拳,也能蹲在路边跟一条狗认真讲道理。两者都是他,从来都是。
小魔鬼站在另一边,脸上的表情却很精彩。
他看看夏楠,又看看那条狗,再看看夏楠,眼神里写满了“这什么情况”。
“那个......”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平时......就这样?”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
“哪样?”
“就是......”小魔鬼比划了一下,“三天前还天神下凡的,现在就跟狗......”
他指了指柳德米拉逃跑的方向。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你果然没见过世面”的意思。
“第一次见?”
小魔鬼点点头。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
“习惯就好。”他说。“楠哥就这样,能打也能杠。跟狗吵架算什么,我见过他跟乌鸦对骂,骂了半个小时。”
小魔鬼沉默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把眼前这个人和三天前那个用一根手指抵住路明非拳头的人对上号。
夏楠没听见他们说话,或者听见了懒得理。他只是盯着柳德米拉逃跑的方向,哼了一声。
“跑得还挺快。”
他转回来,看见小魔鬼的表情,挑了挑眉。
“怎么?”
“没什么。”小魔鬼说。
“他那眼神是说你没见过世面。”路明非在旁边补刀。
小魔鬼瞪了他一眼。
夏楠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老路说得对,”他说,“你个乡下来的土魔鬼确实没见过世面,以后见多了就习惯了。”
(明天回来)
“所以,乡下来的土包子现在还不打算透露点东西出来么?”夏楠耸耸肩。
小魔鬼的表情僵了一秒。
“你说谁土包子?”
“你。”夏楠指了指他那件袖口有点短的旧棉袄,“三天了,就穿着这玩意儿到处晃。你以前那套行头呢?”
“被水银泡烂了。”小魔鬼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这已经是能找着的最好的了。”
路明非在旁边憋着笑。
夏楠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他又开口了。
“所以,说正事。咱们在这儿蹲了三天,该逛的地方也逛了,该揍的人也揍了——”他看了一眼路明非,“就差把你这点破事儿理清楚了。”
小魔鬼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那盆吊兰还在那儿,叶子被拂得干干净净,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绿。
“你想听什么?”
“你那些话。”夏楠说。“什么‘哥哥替你悲伤过了’,什么‘等了你很久’——说清楚。还有,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魔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盆吊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王座上的至尊,从古至今一共有几个吗?”
夏楠挑了挑眉。
“几个?”
“三个,”小魔鬼说。“其中一个你认识——黑王。”
夏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小魔鬼也没说话,只是笑。
过了两秒,夏楠的眼睛眯了一下。
“另一个是老路。”他说。“那还有一个呢?”
小魔鬼两手一摊,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夏楠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难道说……最后一个是你?”
小魔鬼点了点头。
“对。从古至今的三个至尊,”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路明非,“一个是黑王,另外两个——就是哥哥和我。”
夏楠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那种“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这事太离谱了”的复杂。
小魔鬼撇撇嘴,露出不满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说。“我配不上这身份吗?你就一脸意外,至于么你。”
夏楠沉默了两秒。
“我以为你们是一体的。”他说。“像王座上的双生子那样。”
小魔鬼先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你猜的也不算错。”他说。然后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如说,你的猜测才是真正的正确答案。只是——不全面而已。”
夏楠看着他。
小魔鬼的笑容更深了。
“谁跟你说的,”他说,“双生子只能在同一个王座上的?”
......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字。
小魔鬼透露出来的这个消息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消化。
既是双生子,却又不在同一个王座上......这好像有点违反夏楠印象中的底层逻辑。
要么一个王座上的双生子,像四大龙王那样;要么就是单独一个王座,像黑白王那样。其实他都有些怀疑黑王也是双生子,只是没什么证据而已。
路明非站在旁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转明白这个逻辑。双生子不是应该在一块儿的吗?一个妈生的,一个炕上长大的,一个碗里吃饭的——怎么还能分两个王座?
他看向夏楠。
夏楠也没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小魔鬼。
“所以,”他说,“你们俩从一开始就是两个?”
小魔鬼点点头。
“两个。”
“各自一个王座?”
“各自一个。”
夏楠沉默了两秒。
“那黑王呢?黑王是双生子吗?他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当然不是,”小魔鬼摊摊手,语气轻蔑毫不掩饰对黑王的恶意,“黑王就一孤家孤人哪来的兄弟?不然他也不会寂寞到给自己造个媳妇儿出来对不对?”
“之前我就想问了,你对黑王这么厌恶,不仅仅是因为反叛失败被被骗吧?”夏楠捏着下巴,目光探寻。
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小魔鬼理应更恨的人是四大君王才对。
然而他对四大君王却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负面情绪,仅仅只是普通的对“逆臣”的肃清罢了。反倒是对黑王的恨意只浓郁,几乎恨之入骨。
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场针对黑王的反叛之中,领导着四大君王的人真的是路鸣泽么?
夏弥等人告诉他的是那个带领他们反抗黑王的至尊是路明非,之前夏楠以为路明非路鸣泽是一体的所以没有疑问。但现在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个体,这就有问题了。
夏弥他们没理由在这种事情上说谎,他们看路明非的眼神也不会说谎。但双方的说法又出现了冲突,有些事变得没法解释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正打算说呢。”小魔鬼叹了口气,“尼德霍格,是第二个。”
“尼德霍格是第二个的话......”夏楠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眼神逐渐明了,“也就是说......老路才是这世上的第一个至尊?你的反叛......是为了给老路......”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已经豁然开朗。
“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