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了?这么快?”乔薇尼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她手里还端着切好的水果,站在那儿,看着客厅里坐着的几个人。目光在夏楠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点点头,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
“有正事要办。”
夏楠靠在沙发上,随口补了一句:“黑王的事,定了。”
他简要的解释了一下他的打算,路麟城听完第一句只觉得是自己还没睡醒。
但夏楠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他本就没有解释的必要。
路麟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的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把全世界装进去。
几十亿人,全球范围的尼伯龙根。
他想说这是天方夜谭。想说这不可能。想说你们知不知道这有多难。
但他没说。
因为那个人说这话而时候,和去菜市场买菜没什么两样。
路麟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花了十九年建这座避难所。研究了半辈子龙族。设计了无数套预案。熬了无数个夜,开了无数场会,写了无数份报告。
他以为自己在做大事。
但眼前这个人,只用了几分钟,就把他的“大事”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参考选项。
他应该反驳的。应该指出这里面的漏洞,应该问清楚每一个细节,应该像一个秘书长该做的那样,把所有可能性都推演一遍。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行。”他说。
夏楠看着他。
路麟城没有睁眼。
“需不需要我们配合?”他问。
乔薇尼在旁边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夏楠顿了两秒。
这一次是真的有点意外。
他以为会先被质疑一轮。什么“你凭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难”“你考虑过后果吗”——他已经准备好听这些话了。
但路麟城什么都没问。
直接问需不需要配合。
夏楠挑了挑眉。
“你这么问,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他说。
路麟城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没人抬杠。”夏楠说。“我以为你会先说不可能。”
路麟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轻笑一声。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我说不可能有用吗?”
“没用,”夏楠耸耸肩,这家伙总算是认清一些现实了,“不过你能有这么大的权利?秘书长大人,一句话就能决定整个尼伯龙根的走向?听你这意思好像还是无条件的配合。”
路麟城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多年,从来没在意过。
“我当然没这么大权利,”他轻声一笑,随后看向夏楠,“但你们有啊——你和明非.......”
“你们现在说的话,在这个尼伯龙根里跟神谕没区别。”他说,声音很平淡。“不用考虑什么阻力。那帮人吵了三天,什么都吵不出来。你们一句话,他们就能闭嘴。”
他顿了顿。
“这地方,就这点好。”
夏楠看着他,眼神里那点意外慢慢收起来。
“那还真有些需要你们配合的地方。”夏楠靠在沙发上,眼神略微认真了些。
之前他没打算让这里的人帮忙是因为他懒得费口舌,而且这里的位置较差,不作为选址的参考。
但现在不一样了,虽然位置一样很差,但不需要他费口舌去解释什么了。在此基础上,这里的人毕竟拥有相当丰富的经验,肯定是能提供一定程度德尔帮助的。
路麟城看着他,没说话,但坐直了一点。
“尼伯龙根的建设不需要你们操心——有人能做得更好。”夏楠说,“但建尼伯龙根和建城市是两回事。”
路麟城的眉头动了动。
“你是说......里面的城市规划?”
“对,”夏楠点点头,“那些尼伯龙根建起来之后,里面得能住人。几十亿人,不是塞进去就行。要有生活区、工作区、物资储备区,要有交通流线,要有应急机制——你们研究这些研究了十九年,这方面比我们专业。”
路麟城沉默了两秒。
“你想让我们把经验整理出来?”
“不只是整理。”夏楠说,“要指导。每个地方的尼伯龙根情况不一样,地形不一样,人口不一样,需要的方案也不一样。当地政府和混血种家族可以自己干,但他们没经验。给他们一套模板,让他们照抄,抄出来的东西未必能用。”
他顿了顿。
“需要有经验的人去把关。哪里该放什么,哪里该留多少余地,哪里要考虑特殊情况——这些,你们懂。”
路麟城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在盘算。
盘算自己手里有多少人能用。盘算那些研究员愿不愿意离开这个安全的尼伯龙根,去世界各地跑。盘算时间——来得及吗?
“时间呢?”他问。
“很紧,”夏楠点头,“非常紧。”
路麟城沉默了。
然后他轻笑一声。
“你倒是会给人派活。”
夏楠看着他,没说话。
路麟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废墟。
“那些研究员,”他说,“吵了三天,什么都没吵出来。现在你给他们一个目标,他们反而能活过来。”
他转过身,看着夏楠。
“人我可以组织、经验可以整理。出去指导的事——只要他们愿意,我安排。”
夏楠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越快越好。”
门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路麟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乔薇尼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真干啊?”
路麟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不干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去做他们的事。我们做我们能做的事。就这样。”
他转过身,往书房走去。
“我去列个名单。”
(明天回来)
......
夏楠一行人留下联系方式之后,便离开了尼伯龙根。
那道裂缝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属于那个世界的气息也被隔绝。眼前又是熟悉的荒原,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路明非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但他知道,那里藏着几十栋赫鲁晓夫楼,藏着那些研究了一辈子龙族的人,藏着路麟城和乔薇尼——还有那盆吊兰。
“看什么呢?”夏弥从他身边走过,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舍不得你妈做的饭?”
路明非收回目光。
“没有。”他说。“就是......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忘什么?”
“不知道。”路明非挠了挠头,“算了,应该不重要。”
他跟上队伍,走到夏楠旁边。
“楠哥,接下来去哪儿?”
夏楠挑了挑眉。
“去哪儿?”
他嘴角微微勾起,那表情让路明非心里有点发毛。
“当然是回学校看看啊。”
路明非愣了一下。
“学校?卡塞尔?”
“不然呢?”夏楠双手插在口袋里,踩着雪往前走,“出来这么久了,不得回去报个到?”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图书馆的灯光,餐厅的吵闹,自由一日的混乱,还有那些永远在走廊里巡逻的校工。
“校长他......”他顿了顿,“还在吗?”
“在,活得挺好。”夏楠撇撇嘴,“不是,人家干啥了你就觉得人家死了?”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挠了挠头。
“他老人家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一部分,够他喝一壶的。”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昂热听到这些消息时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那他现在......”
“等着我们呢。”夏楠头也没回,“我给他留过话。办完这边的事,回去见他。”
他嘿嘿一笑,偏过头去看向楚子航和路明非:“别忘了你俩是休学出来的,现在还是卡塞尔的人呢。”
小魔鬼从后面跟上来,双手插在那件旧棉袄的口袋里,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昂热啊,”他说,“我记得。那个老头子,挺有意思的。”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
“何止见过,我和那老家伙还有不少合作呢。”路鸣泽摊摊手,“老家伙奸的很,我和他勉强还能算同盟。”
路明非愣了一下。
“合作?同盟?”
“嗯。”路鸣泽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主要合作内容——就是你。”
路明非张了张嘴。
路鸣泽继续说下去:“他帮我看着你,让你安安稳稳过几年普通日子。我给他情报,给他力量,给他能在龙族世界里立足的筹码。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
“行了。”
夏楠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漫不经心地打断了。
“那些陈年旧事,等到了学校再聊也不迟。”他头也没回,“现在说了,到时候见那老头多没意思。”
路鸣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些背影。
夏弥从他身边走过,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愣着干嘛?走啊。”
诺诺端着咖啡杯路过,也补了一句:“别想了,想多了头疼。”
老唐和康斯坦丁从他旁边走过。苏恩曦嚼着薯片,冲他摆了摆手。酒德麻衣闭着眼睛,跟没事人一样往前走。楚子航沉默地经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零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是在说“我在”。
然后她也走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背影越走越远。
风雪打在脸上,有点凉。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往前走去。
追上那些背影。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对了楠哥。”
夏楠头也没回:“嗯?”
“校长要是愿意帮忙的话,”路明非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乐观,“咱们的计划应该会顺利很多吧?毕竟他那个人......人脉广,手段多,而且这么多年了,什么事没见过?”
他笑了笑。
“有他支持,感觉能少走好多弯路。”
没有人接话。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周围。夏弥走在他旁边,但没说话。诺诺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表情没什么变化。老唐挠了挠头,又把手放下来。苏恩曦嚼薯片的动作慢了一拍。
就连平时话最少的那几个,也都沉默着。
路明非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了?”他问。“我说错话了?”
夏楠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无奈,只是一种很平淡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什么。
他叹了口气。
“昂热那边,”他说,“可能没那么配合。”
路明非愣住了。
“什么意思?”
夏楠沉默了两秒。
“他才是最大的阻力。”
楚子航在旁边开口,声音很稳。
“校长的理念,和你的计划可能有冲突。”
路明非看向他。
楚子航没有解释。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解释。
诺诺端着咖啡杯,轻轻晃了晃。
“那老头,”她说,“一辈子都在干一件事。”
她顿了顿。
“杀龙。”
路明非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夏楠看着他,语气还是很平淡。
“他想的是杀光。我想的是打完还能留下点什么。这两个目标,不完全一样。”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等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小魔鬼从他身边走过,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走吧,哥哥。”他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说你楠哥,哥哥你现在也不怕那老家伙了吧?”
“就是,”夏楠不以为意,“大不了让那老登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什么的。”